夜已深了。
郑王府的书房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外头瞧不见一丝光亮。屋里燃着两支粗大的蜡烛,映得满室通明。
林萧原歪在榻上,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端着酒杯,慢慢地转。他着一件墨绿的锦袍,领口松松地敞着。烛火把他的脸照出一种虚浮,嘴唇薄而发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像是常年泡在酒色,将一把骨头都泡软了。他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烛火中晃了一下,又落回酒杯里。
文森坐在下首的圆凳上,矮胖的身子几乎要把凳面占满。他笑眯眯的,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捻着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掂量着什么,看人的时候总要先眯一眯,再慢慢睁开。
“王爷,”文森的声音软塌塌的,像一团烂泥,“濮州那边的地契,已经收拢得差不多了。沿江那边有两百亩,去年又收上来三百亩,佃户们都签了死契,跑不了的。”
林萧原没说话,只把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只是——”文森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不变,“皇上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忽然要派陈芝婷过去……王爷可识得她?”
林萧原的酒杯停了一下。
“陈芝婷。”他慢悠悠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含在舌尖上舔了一下。
”知道,见过一次,就是上回,查钱家案子的那个尤物。”
文森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钱家的事他当然记得。钱家年年给郑王府送孝敬银,送了好些年。此前被这个陈芝婷查出一桩下毒案,好在最后只是斩了个小妾了事,没牵到那人头上。
“王爷好记性。”文森举杯,欠了欠身。
林萧原没有回敬,只把酒杯放下。动作也慢吞吞的,像是连骨头都比旁人重几分。
“皇姐把濮州交给她是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么。”他看着文森,目光阴恻恻的,“濮州那块肉,皇姐想收回来。”
文森的笑容终于压了下去,露出底下的一丝精明。
“所以老臣才想,咱们必得在陈身边放个人。”
林萧原站起来,踱到窗前,背对着文森,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孟染那边,都安排好了?”
“王爷只管放心。”文森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软绵绵的调子,“孟家虽算世家,混到如今已成末流,这些年全靠王爷提携。孟染那丫头功夫硬,这次比武,同届无人是她对手。胜出是板上钉钉的事。派她去,再合适不过了。”
“她可明白该做什么?”
“老臣都交代过了,到了濮州,要她多听多看,事无巨细,随时传书回报。旁的不用她管。”
林萧原转过身,看了文森一眼。
“好,明日比试前,你再亲自去跟她说一次。不过,她家急需这个机会,量她也知道,也不必把话说得太透。”
“是,王爷放心。”
林萧原重新坐回榻上,懒懒地与文森碰了下杯。
“濮州那些地,”他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给我盯住,一文钱都不能少。”
“王爷放心。”文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行,看地看钱,还是看得住的。”
同一片夜色下,城东孟家的小院里还亮着灯。
孟染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条九节鞭。
鞭身是精铁打造,一节一节,用铁环相连,末端坠着一个核桃大的铜锥。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九节鞭在她身侧游走不定,时而缠卷如蛇信吞吐,时而横扫如铁尾甩击,时而劈落如鹰隼下掠,时而点刺如毒蜂蜇人。
鞭影渐密,铁环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到后来,只见一道银光忽东忽西、忽上忽下,像一条挣脱了枷锁的银蛇,在夜色中翻腾绞杀,永远猜不透它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咬来,刁钻,狠戾,不留余地。
忽然,她手腕一收,鞭梢猛地弹出,击中了墙角竖立的一根木桩。铜锥深深嵌进木头里,她往回一带,木桩被生生拽得离了原位,骨碌碌滚到地上。
孟染收了鞭,气息微乱,额上沁出薄汗。
她看着那根被拽倒的木桩,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小姐,该歇了。”丫鬟在廊下探出头,小声说。
“知道了。”
孟染把九节鞭缠回腰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夜风很凉,吹得她身上的汗冷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文森派人来传的话。
“王爷的意思你知道,这次比武,必须拿下。”
必须拿下。
她咬了咬嘴唇。
孟家祖上也曾是官宦人家,虽不算名门望族,到底有几代做官的底子。可传到她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几间祖宅,几亩薄田,外头看着还像那么回事,内里早已入不敷出。这些年全靠郑王府提携,才能在王城勉强站稳脚跟。父亲连见了郑王府的管事都要点头哈腰,更别提郑王爷本人。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不喜欢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喜欢看父亲赔笑的脸,不喜欢文森笑眯眯的眼神下的寒意。
但她知道,她没得选。
如果她能赢下比武,被选为陈芝婷的护卫,跟着去濮州,把事情做好——那么郑王一高兴,孟家就能好过一些。父亲不用再看人脸色,妹妹也更有可能进个好学堂。
她攥紧了双拳。
“只要我够强,就没人敢轻贱我孟家。”
她低声对自己说。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她站起来,解下九节鞭,又甩开了。
银光重新亮起来,在院子里翻飞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收住。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一夜无话。
次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潮湿气息。
卢樱蹲在院子里,慢吞吞地搓洗着盆里的衣裳。那是她与起月穿不着的几件棉衫。近来天暖日长,该洗净收进箱笼了。
她搓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肥皂沫子从指缝里冒出来,又被水冲走,她也不急,搓完一件,拧干了搭在绳上,再搓下一件。
起月坐在屋里,书摊在桌上,眼睛盯着字,一段话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多遍。
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搓衣服的水声,拧衣服的吱呀声,衣服搭上绳子的扑簌声。每一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心里还跟着数:一件,两件,三件……
师父怎么还不去........
今日傍晚,宫中校场比武,圣上亲自观阵,赢的那个,便是随她去濮州的护卫。
她知道,师父肯定更知道。
她想起姐姐前阵子的那句话。
“我已经跟你师父说了,让她到时候.....来帮我一起看看。”
“帮我一起看看。”起月当时就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姐姐不好直说。她从来都不是直说的性子。
师父不是世家子弟,不能参加比武。但只要师父去了,姐姐就有机会开口。姐姐开口了,皇上就有机会答应。
退一万步说,就算还是没有争取到,至少……至少姐姐在等她,等她来,等她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站在这个院子里,晾那些什么时候都能晾的破衣服!
师父,你在磨蹭什么呢,怎么还不去啊。
起月忍不住扭头往窗外瞄了一眼。卢樱正搭着最后一件衣裳,袖子捋得高高的,露出半截小臂,弓着腰把布衫抻平,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好不容易晾完了,起月以为她终于要回屋换衣裳出门了。结果卢樱把袖子放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居然朝里屋走进来了。
她走到起月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歪着头看起月的书。
“看什么呢?”
起月面无表情第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
“经义。还有几天就考了。”
卢樱“哦”了一声,也不走,就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起月的书页,认真端详着这个诗云,那个子曰,又转头看看她。
起月被她看得发毛。
“师父.....你坐这儿看我干嘛?”
“没干嘛。”卢樱说,“就是看看你。还有几天便上场了,你怎么坐立不安的。有尿就去尿,别憋着。”
起月差点被口水呛死。
“谁憋尿了!谁坐立不安了!”她涨红了脸,“师父你今天说话真气人!”
“我说啥了....”
卢樱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起月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转过身正对着卢樱。
“师父,你怎么还不去宫里?再晚,比试都要结束了。你不是答应了姐姐去帮她看看嘛。”
卢樱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的绳子上。那排刚晾好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晃着,袖口一摆一摆的。
“你姐怎么什么都跟你讲。”她语气淡淡的。
“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今天都是世家高手比武,皇上、尚大人、你姐都在那儿看着。我去不去的,又有什么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