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想了很久。
姐姐一定在那边好心焦地寻着师父的人影。
今天她江起月就算拼了命,也得把师父推过去。
“可是你都答应了会去的”起月抬起头,看着卢樱,“你是师父,师父说的话怎么能不算数呢?”
卢樱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我是怕丢人。”
起月愣了一下。
“啥?师父,你只是过去帮忙看看,怎么会丢人?丢啥人啊?”
卢樱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互相搓着,指节攥得发白,像在跟自己的手指较劲。
“师父,”她抬起眼,看着起月,声音很轻,“想干把大的。”
起月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是有两盏灯在里头点起了火。
“师父,你是说——”
卢樱点了点头。
“我想去比武。”
起月差点嗷一嗓子喊出声,她赶忙用两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她在椅子上扭了两下,像鱼塘里那条最扑腾的小鲤鱼,好不容易才把那股子兴奋劲儿压下去。
卢樱却一点也没有被感染的意思,只是又叹了口气,叹得很长很长。
“那些世家子弟,都是名师手把手带出来的。嘿,一个小小的牢头,可不就是丢人去了么.....”
她喃喃自语,仰起头,看着窗外。
天上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大片乌云像是随时要落下来。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大约就要来了。
“皇上,尚大人,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她没有说出口,但起月听懂了。
那些人怎么看她,其实不重要。师父只是不想在姐姐面前输,只是受不了在姐姐面前丢人。
起月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她忽然开口,“我跟你说个事儿。”
卢樱看着她。
“我那位同窗,春汐。就是上次你说领她回家吃顿饭的姑娘。”
卢樱“嗯”了一声。
“她以前不读书,成天逃学。后来她爹摔坏了腿,她出去找活干,什么都干不了。她就回来读书了。读了两个月,就要来考博学司。”起月看着天空那片乌云“同学们都笑话她,说她铁定是考不上,她跟我说,今年考不上,就明年再来。”
她扭头看着卢樱。
“她说她觉得,人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觉悟。”
卢樱搓了搓指尖,看着起月灼灼的双眸。
“师父,你的能力够不够,我们谁都不知道,那些世家子弟也不知道。但你想保护姐姐的心,没人能比!”
起月的声音坚定起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不怕输的人,不会输!”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卢樱顺着起月的目光,同望一片天空。
起月忽然开口。
“师父,难道你不喜欢姐姐吗?”
卢樱的脸噌地就红了。
那红从脖子根往上窜,一路烧到耳朵尖,在昏暗的灯光里都看得分明。她没回答,只是把脖子梗着,若无其事地继续望天。
起月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又轻轻地问了一句:“师父?”
卢樱收回目光。
“那你知道,你姐姐心里....已经有人了吗?”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起月睁大了眼睛。
“啊?!这我真不知道……啾啾大人吗?不像啊....”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一直以为姐姐和师父之间只是谁也不肯先开口,从没想过中间还有这么个事儿。
“但是——无论姐姐喜欢的是谁”起月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卢樱,“师父,我只能说,我确信姐姐一定在等着你去!濮州,她想和你一起去!”
卢樱心中猛地一跳,终于转过脸来。
她看着起月,伸出手,揉了揉起月的额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揉疼了她。
她没说话。
但在心底里,她说,“我也是。”
是啊,就算她喜欢的是皇上又如何。
我喜欢她。
我想站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不是吗。
起月任她揉着,仰着脸看她。过了一会儿,见师父还在那里出神,又急了。
“师父,今天你要是不去,你一定会后悔!”
卢樱的手顿了一下。
“我跟你说,你去了,就算输了,你也是堂堂正正站在那儿的。你要是不去——”
起月的话匣子被激开了闸,像决了堤的水,哗哗地往卢樱身上倒。
“你想想,你去了,姐姐看见你,心里得多踏实。你要是不去,姐姐坐在那儿,眼睛往人群里瞄,瞄来瞄去找不着,你说她得是什么心情?还有,你去了,就算不比武,你站在那儿,把棍子往那儿一杵,那些世家子弟一看,哟,这谁啊,气场这么大,心里就先怯了三分——”
“行了行了。”卢樱笑着打断她。
起月不停,嘴巴像连珠炮似的继续,“你要是赢了,那更不得了了,圣上会亲自给你发赏,姐姐在台下看着,尚大人也在看着,了不起,到时候你的名号响彻整个王城——”
“行了!”卢樱伸手掐住起月的两边脸颊,轻轻往中间一挤,起月的嘴就被挤成了小鸡嘴,声音戛然而止。
“我去。我这就去。”
起月被掐着脸,含混不清地问,“尊……尊的嘛?”
“真的。”卢樱松开手,站起来,“江师父收了神通吧,你念得我头疼。”
起月捂着脸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一把抓起卢樱的右手,那串买给师父的红绳还系在她手腕上,颜色褪了很多,但结头还牢牢的,一个都没松。
起月闭上眼睛,嘴里叽里咕噜喃喃了一串,抑扬顿挫的,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念完,她猛地睁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那串红绳,自己还配了一个“嗖嗖”的声音。
“好啦!”
卢樱低头看了看那串红绳,又看了看起月。
“大师又在做什么法?”
起月绷着脸,一本正经。
“这是最近学堂里流行的祈愿仪式,非常灵验。这串红绳经为师加持,已具灵性,不可亵渎!”
卢樱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这些天的离愁和不安一扫而空。
起月却没笑。她自然地搭上卢樱的脉搏,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轻轻按在寸口。片刻后,她松开手,语气严肃又认真。
“师父,刚才那些话,你可以当我是玩笑乱讲。但你的脉,气血通利,不滞不结,没有一丝忧惧。《内经》有云,‘勇者气行则已,怯者着而为病。’
江起月抬起眼,笑得笃定,“勇者之脉,无不胜之理。”
卢樱看着起月,慢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后,拿起了那根黑棍。棍身被她握过太多次,早已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在灯下暗暗地亮着。
她推开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前的气息。
卢樱站在门槛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场,我为自己而去。”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黑棍,指腹轻轻摩挲过棍身,像抚过老友的肩头。
“上吧。”
她推门迈步,走进王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