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演武厅是一座独立的所在,高大的殿宇四角立着铜柱,柱上托着八盏琉璃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厅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比武台,台面铺着厚厚的青砖,四角各立一根木柱,系着红色的绸带。台下两侧设了席位,左首是皇上与近臣的座次,右首是六位教头的座次。
林萧言坐在正中,一袭玄色常服,腰束金带,神情端肃。尚宗雪坐在她左手边,一袭青衫,手里端着茶碗,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上。陈芝婷坐在尚宗雪身侧,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的窄袖长衣,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束一条素白银带。她平日不施脂粉,今日却薄薄地敷了一层。那是萧言昨日拉着她的手,半开玩笑的嘱咐。
“芝婷,你平日里也不打扮,明日那些世家子弟可都要来了。她们没见过你,倒要好好让她们瞧瞧,咱们小陈大人是什么样子的。”
陈芝婷当时笑了一下,没接话。萧言又笑着补了一句:“穿得好看些,别让人小瞧了去。”她便依言,认真地挑了衣裳,略施粉黛才来。
此刻她坐在这灯火通明的殿中,身姿端正,神色平静,心里却不像脸上那般安稳。
六名通过初试的世家子弟列队站在台下,恭肃严整,面朝御座。孟染站在最右侧,目光越过尚宗雪,落在那个穿海棠红衣衫的女子身上。
她没见过陈芝婷,但早已听过不少传闻。陛下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侍读,查办过许多冤案,年纪轻轻便被派去濮州做一方刺史。
她原以为这样的人该是满脸风霜、眉眼凌厉。可眼前这位,身形修长,五官精致,一双丹凤眼流光带水,眉如远山裁剪,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不争不抢的红梅。她没有刻意端着架子,也没有刻意亲和,只是淡淡地坐着,却让人移不开眼。
孟染心里微微一震。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林萧言站起来,走到台前。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六位教头纷纷欠身,六名子弟齐刷刷地抱拳行礼。
“都免了。”林萧言的声音清脆又不失威严,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今日叫你们来,所为何事,你们心里必然都已明白。”
她扫了一眼那六张年轻的面孔,目光沉稳。
“濮州苦寒,地处边陲,远在王城千里之外。你们能站到这里,说明不怕吃那个苦。这很好。”她顿了顿,“跟在陈大人身边,往后要学的、要做的,都比你们从前想的要多。这是你们的机会,也是你们的造化。今日只是比武,点到即止,分出高下便可,不必伤了和气。”
她说完,微微颔首,示意准备开始。
陈芝婷听到这番话,目光却没有落在台上。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殿门口。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外是长长的甬道,灯火一路延伸出去,消失在夜色里。每隔一会儿,她便抬眼望一望。起初只是随意地瞥一眼,后来频率越来越密,连茶碗端起来都忘了放下。
尚宗雪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低声问了一句:“在看什么呀?”
陈芝婷回过神,摇了摇头,把茶碗放回桌上,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训话结束了。子弟们开始两两分组,准备登台。教头们低声交代着什么,兵器出鞘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起来。
可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陈芝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不是冲台上那些准备比试的人,不是冲任何人。
是冲着卢樱。
她说好了会来帮忙看看。她知道时辰与地点。
那你怎么还不来。
陈芝婷垂下眼,出神地看着自己袖口上的暗纹,心里那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似乎从来不会对谁生气,公务上出了差错,她只是平静地指出来,让人去改。身边人做错了什么事,她怕人家挨训了心里不舒坦,也只淡淡地宽慰一句“没事,下次注意就好”。
她以为她是一个从不生气的人。
但此刻,她分明在气。
可是.......她又凭什么而气。
卢樱是她的什么人,她又凭什么要求卢樱一定要来。
自己只是说了一句“到时候你也来看看”,而她的一个“好”字也毕竟不等于什么承诺。
那自己凭什么在这里生人家的闷气?
陈芝婷的手指在袖中松开,又握紧。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惊。
她居然对卢樱有了开不了口的要求和期待,有了“她应该来”的预设。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预设.......
陈芝婷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子烦闷呼出去。
她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台上。子弟们已经登台,摆好了架势,手中执起各种银光闪闪的兵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