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了干衣裳就行,明日再去好不好。”
她小声地求着卢樱,那样子让卢樱看着真是心疼又好笑,又往床里侧挪了挪,像是打算直接躺下,像是怕卢樱非要拉她去。
卢樱没接话,看着她那样子难忍笑意,只是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提了两大桶热水回来,在地上排开,又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搭在桶沿上。
“夜里寒气重。”卢樱蹲在地上,试了试水温,“你身子又是冷的,躺下去,明日必定发热。不出去洗也罢,就在屋里用热水擦一擦,把身子至少擦热了再睡。”
她一直没有抬头,像是在跟两桶水说话似的。
陈芝婷坐在床上,沉默了一小会儿。
她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安排,她不应该直接这么睡下去,只是实在不想再动了。
卢樱见她巴巴地望着自己,便把布巾直接拿起,浸了一遍热水,拧干,递了过去。
陈芝婷没有接。
卢樱停了一下,不知道在沉思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仿佛鼓足了勇气。
“你要实在不想动,就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
“啊?”
陈芝婷噌地一下抬头看她,这还是那个上次一起洗澡,自己只是开始解衣服就落荒而逃的卢大人吗?
可是看着卢大人微蹙着眉头,一脸严肃认真的盯着自己,她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些。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陈芝婷没看到卢樱泛红的耳朵尖,自然更看不到出卖了自己的脸颊。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磨河卫的天气冻得有些傻了,否则怎么会嗫嚅着担心这种事。
“那你呢?”她问。
“你先擦。”卢樱站起来,退到门口,“我去看看灶上还温着水没有。”
她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陈芝婷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会儿你再多打两桶上来,你也淋了雨,也要好好擦一擦。”
卢樱的脚步顿了一下,只“嗯”了一声,便走出去,拉上了门。
门缝合拢前,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水凉之前擦完。”
屋里安静下来。
陈芝婷看着那三桶冒着热气的热水,终于慢慢站起来,走到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微微烫,刚刚好。
她弯腰拧了一把布巾,把布巾浸进热水,拧干,敷在脸上。
热气扑上来的一瞬间,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连着冻了一整夜的肩膀也跟着松了一点。她慢慢地擦着手臂、脖颈,热水把寒意一寸一寸地化开,像有人替她把绷了这么多天的弦一根一根地松了下来。
过了一阵,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走到门边就停下了。
陈芝婷正弓着腰擦小腿,侧过头,手上没有停,只听外面一阵轻轻的响动。
是卢樱靠着门框,慢慢坐了下去的声音。
屋里水声还在响,但她知道卢樱就在那扇门外,后背抵着门板,跟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料。
陈芝婷把布巾又浸了一遍,拧干,搭在脖颈上,忽然很想说说话。
“卢大人。”她隔着门叫了一声。身份既然已经“暴露”,她还是觉得这样叫她最舒服。
门外“嗯”了一声。
“你记不记得,上次这样,也是洗澡。”陈芝婷的声音被水汽捂得软软的,带着难得的懒怠。
“比武回来那天晚上,咱们仨在清浅阁轮着洗。起月先进去的,然后是我,最后是你。”
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记得啊。你洗完了,还坐那儿看濮州志,还睡着了。”
“那天我洗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啊。”陈芝婷说。
卢樱想了想,说:“我想想.....哦,那时候我在看你书案上的画稿,有几幅看着像是不琢山,我就看了一会儿。”
陈芝婷手下停了片刻,没接话,只是弯腰把布巾在水里搅了搅。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她又问:“咱们那晚吃了什么来着?”
“热了馒头,白菜咸肉汤,还有土豆片来着吧。”卢樱答得很快,像是这个答案一直搁在嘴边,“起月吃得呼噜呼噜的,洗完澡,睡觉也是呼噜呼噜的。”
“哪有那么夸张。”陈芝婷笑了一声,“她那天是担心你,看你回来了,自然就放开了。”
她拧干布巾,沿着手臂一寸一寸地往下擦,擦到指尖的时候,忽然低声说。
“我想家里的小郎中了。”
声音软软地贴在门板上,像是怕外面的人听不见,又像是怕外面的人听得太清楚。
门外安静了一瞬。
“……是啊。”卢樱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不知道起月在博学司能不能跟得上。小韧竹也没人盯着,她练不练也不知道。”
陈芝婷把布巾搭在桶沿上,仰起头,身上已经暖了起来,她无意识地拢着自己的头发。
“明天给起月写封信吧。”她说,“来了这些时日,都还没有空写。”
“好啊。”
门外应得很轻,但分明带着笑意。
陈芝婷听着那声“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把已经温热的布巾又浸进水里。外面的动静似乎换了换姿势,似乎是靠着门框往更舒服的地方挪了挪。
两人都没再说话,水声轻轻流淌着,隔着一扇门,衬得夜色温柔又安静。
卢樱把手伸进袖子里,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腕,那串红绳曾经佩戴的位置。
这一天,好漫长啊。
好在,总算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