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颜笙从昏迷中终于醒转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午后的阳光透过旧窗纸,在旧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黄,映出几张模糊的脸。
她想翻身,浑身却沉得像灌了铅,手腕处传来一阵钝痛,连着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笙儿。”
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很熟悉——是北朔。
颜笙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
北朔坐在床沿上,头发有些散乱,像是整夜没合眼。再往旁边看,袖风靠在墙边,怀里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聆遥坐在床尾的小凳上,手里攥着一条布巾,看见她睁开眼,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小凳带翻。
“颜姐姐醒了!”
帘子一掀,白徵走了进来。
她还穿着昨夜那身素白衣裳,脸上覆着白绢,脚步急了好些,几乎是小跑着到床边,摸索着握住颜笙的手。
颜笙看着她的脸,白绢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水痕,从绢边一直滑到下颌,还没干透。
“徵儿……”颜笙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这是到哪儿来了.....你们怎么也在这儿,我不是应该......死了吗?”
白徵听不得她说那个字,猛地把颜笙揽进怀里,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指。
北朔俯下身,轻声对颜笙说:“笙儿,你别怕,这里是医馆,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颜笙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腕上缠着的白布,布上洇着一点暗红,已经不渗了。
“……我还活着。”
“你还活着。”白徵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这么傻呢!倘或我们迟了一步,或是出了差池,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颜笙的手握得更紧。
袖风早已听到说话声醒了过来,她揉揉眼睛,走到颜笙床边蹲下,仰头看着颜笙。
“姐姐,你知不知道昨晚好险!花轿到了大宅门口,突然冲出来一伙黑衣人,跟那些打手打成一团,乱得跟什么似的。有个人才趁乱把你抢了出来——”
“是那个常来喝麸浆的外乡人。”北朔接过话,“你不在朔饮坊,没见过她。那人会功夫,而且身手极好,是她第一个把你从轿子里抱出来的。”
颜笙怔怔地听着,脑海里翻涌着昨夜的事,记忆渐渐涌回心头。
她还记得自己咬着牙进了轿子时绝望的心情,阿诚当然没有来,而老爹也躲着自己,只在小屋里,闭门不见,连句话也不肯对自己说。
颜笙记得自己离开家门,坐进轿子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
听着轿子一路的吱吱呀呀,听着外面议论的人声,她摸到了袖中藏了一路的那片碎瓷。她把碎瓷按在腕上,用力划下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
死也不嫁。
之后的事,她便不知道了。恍惚之中,似乎确实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又有人把她接了过去,然后是一路的颠簸,再然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腕。
“对不起……”她的声音哽住了,“谢谢大家.....”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没有人会知道劫后余生的心情到底能用什么字眼去表达。
“不许说谢!”袖风说得理直气壮,“我们是一起的。”
聆遥也跟着点头:“对,颜姐姐,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作伴,不要再回那个家了,总之,总之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北朔没有说话,只伸手把颜笙滑落的被角掖好。
白徵坐在床边,仍然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颜笙望着大家,用眼神将每一个人的样子描摹了很久很久,终于哭出声来。
泪水一颗一颗地滚下来,打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伸手抹了一把,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
“嗯!我想明白了。”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着她。
“既然他们都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他们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强。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和你们活着。”
她转过脸,看向白徵的方向。
“徵儿,”她把白徵的手握紧了些,“从前我们在揽星阁,我吹笛,你弹琵琶,自食其力,互相配合。日子过得虽然不算富裕,但心里是踏实的。我却总以为,一定要嫁了人,人生才算彻底安定下来。如今经过这一遭,我最想念的,不过就是我们一起的每一天。”
白徵把颜笙的手贴在脸颊边,半晌才轻声说:“那你就快快好起来。揽星阁的大家都在等你回去,等你把笛子拿起来。大家都还在等你的一曲鹧鸪天啊。”
颜笙用力点点头,眼底那股忧愁还没有完全散尽,她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
“唉,只是不知那程枭生……会不会放过我?”
袖风把刀往膝上一搁,声音极有底气。
“放心吧姐姐,那位救你的姐姐今早来看过你,只说不用咱们操心。听说,那程枭生昨晚惹上了大麻烦,打伤了新任刺史的人,如今已经被收押了,要押回濮临城呢。”
颜笙愣住了。
北朔也拧了拧眉头,声音放低了些:“这件事我们谁也没亲眼见到,不过听得街上风言风语倒都是这样说,不知底细到底如何。八成....她就是新任刺史身边的人。”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北朔垂下眼,内心暗忖。
若我猜的果真没错的话,那她身边那个总是与她形影不离的人,又该是什么身份呢。
午后的阳光从客栈窗檐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砚台和纸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芝婷坐在窗前,袖子卷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她研墨研得很慢,一圈一圈地,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起来,像她此刻的心绪,终于有了一段可以稍稍喘息的,属于自己的一段时间了。
上午她已经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