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政和弧美两日后随她一同启程回濮临,押解程枭生是最要紧的事,半点马虎不得。到了濮临,她自去和即将离任的刺史办理交接,弧美和节政则负责把昨夜的事散布出去。这两日各自收拾行囊,挑好最信任的边防军士随行,到了濮临,还要借势把濮州的局面好好地翻一翻。
都吩咐妥当后,节政和弧美领命走了。
陈芝婷低头看着砚台里渐渐浓起来的墨汁,觉得自己像是终于从一匹脱缰的马身上翻了下来,落回地面,喘上一口气。
她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停了片刻。
“起月——”
写到“月”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轻轻吹了吹,又继续写下去。
信不算长,问了功课、问了练棍、问了博学司的伙食和住宿、问了春汐和花潮。最后一行,她犹豫了一下,写道:“濮州虽冷,但我们一切都好。勿念。”
落笔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推开,卢樱走了进来。
“怎么样?”陈芝婷抬头看她,“颜姑娘还好吗?”
“还没醒,不过听北朔说,大夫已经诊治过,不是很凶险,静养几天就好。”
卢樱在桌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北朔和袖风都在,白徵和聆遥也去了。我看着也是没有大碍,脸色恢复了好些,接下来好好养着就是。”
陈芝婷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信,又抬头看着卢樱:“你有没有什么要对她说的?我一起写上。”
卢樱想了想,笑了笑:“问问她何时过来。”
陈芝婷也笑了,提笔在信尾又添了一句:“夏休在几时,来濮州前写信告知。”
她等了片刻,待墨迹干透,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用指尖抹了一点浆糊,压了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朝楼下张望。恰好有个驿卒骑着马从街口经过,陈芝婷喊了那人一声,卢樱赶忙从她手里把信封接过,下楼亲眼看着驿卒把它揣进怀里,一夹马肚,往官道方向去了。
卢樱上楼来,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桌边坐下。
“希望今年的夏休能放得久一点。”陈芝婷慢慢地说。
卢樱点头,“是啊”,她转过身,忽然发现陈芝婷的脸色有点不对,比方才白了几分,眉头也微微拧着。
“你怎么了?”
“没事。”陈芝婷摇了摇头,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碗,“就是有点累。”
可她端起茶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泼出来。她赶紧放下碗,把两只手拢回袖中。
卢樱一下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的手从袖中拉出来握住,入手的触感冰得她心里一沉。她翻过陈芝婷的掌心,把那只手攥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搓了搓,又摸了摸她的指尖。
“怎么这么凉?”
陈芝婷别过脸去,想把手抽回来:“没什么——”
话未说完,她弯下腰,一只手按在了小腹上,额角瞬间渗出了细汗。
“芝婷!你怎么了?”
“我……”陈芝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嘘……你别这么大声。”陈芝婷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今日月事来了,好痛。”
卢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伸手摸了摸陈芝婷的手背,那手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指节僵着,微微发抖。
“不行,我背你去看大夫。”卢樱说着就要把她往背上拢。
“不用……”陈芝婷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了,却还在逞强,“忍一忍就好了……以前也这样。”
卢樱哪里肯信。
她看着陈芝婷蜷在椅子上的样子,看她额角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看她那只按在小腹上的手,指尖都攥白了。
她知道陈芝婷一直体寒,起月还看着她姐喝过桂枝汤,但她从来也没见陈芝婷这样痛过,痛到连说话的声音都颤了。
卢樱看着她这样,自己也跟着慌到六神无主,恨不得把她直接裹起来扛走。
“是不是痛得走不了?”
她小声地问着,手臂轻轻扶着陈芝婷的头。
陈芝婷靠在她怀里,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轻轻摇了摇头。
卢樱咬紧下唇,怎么会这么痛,一定是昨天的冻雨闹得,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走回柜前,翻出自己随行的小包袱,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旧纸包。
那是起月当初给陈芝婷配的桂枝汤方子。陈芝婷在王城时喝过一阵,后来总觉得麻烦,忙起来也就停了。卢樱临行前悄悄抄了一份,一直带在身边。
“我去抓药,”她把纸包攥在手心里,“你躺到床上去,别乱动,等我回来。”
她三两步走过去,弯下腰,一手托住陈芝婷的背,一手揽住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放她在床上躺好,把被子严严实实地掖了又掖,又把窗户都紧闭起来。
陈芝婷蜷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看着她急急忙忙往外走的样子,轻唤着她。
“卢樱....不用那么急,我没事的。”
卢樱的脚步已经踏到了门边,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了她一眼,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酸得发胀。
“好好躺着,等我回来。”
门关上,脚步声飞快地下了楼。
屋里只剩下陈芝婷一个人,蜷在被褥中,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她闭着眼,听着楼下卢樱急唤伙计上楼添一盆炭火的声音,听着街道传来的嘈杂市声,听着那脚步越来越远。
太阳已经从窗檐移开了,屋里的光暗下去几分。陈芝婷把被子往身上又拢了拢,心里那一阵接一阵的疼,和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一起翻涌上来。
好像,还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时刻。
她才刚走,她还会马上回来,她却已经开始.....在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