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池旌让谢元兴跟她去镇上卖野鸡和野兔。
到了镇上集市,两个人在路边寻了个空地蹲下来,把野兔和野鸡摆在面前。
谢元兴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嘴巴张了好几次,到底没好意思吆喝出声。
好不容易有个妇人踱过来,弯腰翻了翻野兔的毛皮,问了句“怎么卖”,谢元兴连忙道:“六文。”
那妇人撇撇嘴,把野兔往地上一搁,声音又尖又刻:“六文?你抢钱呢?这兔子瘦得皮包骨,毛色也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三文,顶天了。”
谢元兴被她这一通贬低说得脸都红了,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看着就要点头。
“就六文。”池旌伸手拦住他,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
那妇人抬眼扫了池旌一下,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去摸铜板。
池旌看她开始掏钱,忽然换上一副笑脸,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哎呀不好意思,瞧我这个记性,这野兔有人定了,刚跟人家说好的,转头就给忘了。对不住对不住,您再去别家看看?”
那妇人掏钱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池旌话说得圆融,笑脸也给得足,她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最后把铜板往荷包里一塞,嘀咕了句“摆摊还挑客人”便转身走了。
谢元兴愣愣地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又转头看池旌。
池旌把野兔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对他说:“你在这儿等着,别走开,我去转转。”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起身走进了集市的人流里。
她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把卖野味的摊子都看了个遍。有个摊子上也摆着野兔,个头比自家的还小一圈,毛色发灰,后腿瘦得能看见骨头,摊主报价十三文,一个铜板都不肯少。
旁边卖野鸡的,鸡冠子都蔫了,叫价五十五文。
合着谢元兴说的六文是最低价,还真是最低价。
池旌回到自己的摊位前,把野兔和野鸡重新摆好,报了新价:“野兔十六文,野鸡四十九文。”
谢元兴吓了一跳:“这么贵?”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垂下了头。以前他要是敢对妻主定的价说半个不字,耳刮子早就甩过来了。
池旌看他那副受惊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把语气放缓和了些:“你哥俩在山上蹲了一天一夜才猎到的,人工不是钱?”
“再说了,我刚才转了一圈,别人家比这小的野兔都卖十三文往上,咱这野兔品相好,毛色亮,十六文是市场价,不算贵。野鸡更别说了,酒楼里一道野鸡炖汤卖几十文,他们进价能低到哪去?四十九文是公道价。”
谢元兴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她语气笃定,便点了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又有人来问价。这次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细布衣裳,看着就是个殷实人家的采买。她拎起野兔掂了掂分量,又摸了摸皮毛,问了价之后皱了皱眉:“十六文?能便宜些不?十四文我就拿了。”
池旌笑着摇头:“婶子您看这野兔的毛色,油光水滑的,正是最肥的时候。您摸摸这后腿,肉紧实得很,炖一锅够一家人吃两顿。十四文真拿不了,十五文吧,我再送您一把野菜。”
那妇人又掂了掂野兔,看了看旁边的野鸡,最后松了口:“行,十五文就十五文。这野鸡怎么卖?”
“野鸡四十九文。婶子您也看到了,这鸡冠子红艳艳的,精神头足着呢,炖汤最滋补。您要是野兔野鸡一起拿,野鸡算您四十六文,凑个整。”
妇人想了想,爽快地掏了钱袋子,数出铜板。野兔卖了十五文,野鸡卖了四十六文,一共六十一文到手。
谢元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以前卖猎物,从来都是别人还多少他就咬死他的最低价,能卖出去就谢天谢地了。
这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能把价钱谈高,还让客人高高兴兴掏了钱。他忍不住偷偷看了池旌一眼。
卖完这两样,手里还剩下另一只野鸡。池旌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心里盘算了一下:集市上散户买野味,一次最多买一只,还得等人来问,太慢了。酒楼才是大宗采购的主顾,省时省力还省口舌。
主要先去试试水,这条路走得通的话,之后他家打的野味可以直接送去酒楼。
她把野鸡往谢元兴手里一塞,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站起身来:“走,去酒楼。”
她带着谢元兴挨个敲了镇上几家酒楼的后门。
跑堂的伙计见惯了来推销野味的猎户,态度不算热络,但池旌嘴皮子利索,把野鸡往案板上一放,先夸自家野鸡是山上打的真野味,再夸酒楼生意兴隆菜色闻名,最后才报价。
酒楼掌柜们看她说话爽利又懂行,野鸡品相确实好,几番讨价还价之后,有家酒楼当场就把剩下那只野鸡收了,给了四十五文。
加上之前卖野兔和野鸡的六十一文,今天一共一百零六文。
池旌蹲在街边,把铜板数了一遍。
欠方大夫二十三文,下个月官府利息一百文。
她算了算,还差十七文,再加上日常吃饭哪样都要钱。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把铜板收进荷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着谢元兴去了猪肉摊。
猪肉摊的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妇人,正拿把大蒲扇赶苍蝇。
池旌问了猪板油,三十文一斤,不算便宜。她的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圈,落在旁边那盆猪下水上——大肠、猪肺、猪肚,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苍蝇在上头嗡嗡打转。
“这个怎么卖?”
老板娘瞥了一眼那盆猪下水,又看了看池旌的穿着打扮,估摸这是个穷猎户,语气随意得很:“十二文。”
池旌蹲下来翻了翻那盆猪下水,大肠还算新鲜,猪肺颜色粉白,猪肚完整。她抬起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便宜点,我全要了。你这盆摆在这儿半天了也没人问,再放下去就不新鲜了。”
老板娘被她说中要害,犹豫了一下,摆摆手:“得得得,你要全拿走,算你三十八文。”
池旌麻利地数出三十八文铜板递过去,把四斤猪下水兜进带来的布袋里。谢元兴在旁边看着那堆肥肠猪肺,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他实在想不明白妻主花这么多钱买这些没人要的下水做什么,这东西又臭又臊,村里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不肯吃。
但他嘴唇动了两下,还是没敢问。
池旌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拎着装猪下水的布袋,又拐进了旁边的药铺。
这间药铺不大,柜台后面整面墙都是小抽屉,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特有的苦香味。
她要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不是调料,是药材——八角、桂皮、花椒、丁香、小茴香,每一样都装在标着药名的小抽屉里。
她一样一样地指着要,伙计一样一样地抓,每样只抓一小撮。
等待的工夫,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台,注意到伙计包药材用的是几片干枯的植物叶片,外面的文书、账本、告示,全都是用刀笔刻在竹简上的。
这里还没有纸。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她接过伙计递来的药包,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越想越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拽住了旁边谢元兴的手腕:“走,我们回家!”
谢元兴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低头看了看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她握得很紧,手心是热的,指尖还沾着刚才翻猪下水时蹭上的油渍。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以前妻主碰他,要么是揪耳朵,要么是抡巴掌,从来没有这样握过他的手。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挣开,只是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蜷,终究没有回握。不是不想,是不敢。
青谷村离镇上七八里地。
池旌一激动拉着谢元兴大步流星地往回赶,到家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冲到水缸边抄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两瓢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