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抹了把嘴角的水渍,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小臂上青筋都看得分明。
这副身体太弱了,瘦得皮包骨,走了七八里地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原身还没满十八,应该还能长。她得好好补营养,把肉长回来,把个子蹿上去,争取早日把上辈子的武艺一件一件捡回来。
谢满仓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带着池奉嘉从外面回来。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朵路边摘的野花,看见池旌就小跑过来,脆生生喊了声“娘亲”。
池旌弯腰把她抱起来,然后对谢满仓说了今天卖野味的收入:“野兔野鸡一共卖了一百零六文。”
谢满仓正把盆放在地上,听见这个数字整个人愣在当场,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掰着指头算了好一会儿——大哥以前卖野味,一只野兔最多六文,一只野鸡也就三十文出头,两只加起来顶破天四十文。
今天妻主去了一趟,足足翻了一倍还多!
他正要在心底欢呼雀跃,目光忽然落在谢元兴手里拎着的那只布袋上。
布袋鼓鼓囊囊的,形状可疑,隐隐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味。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个布袋:“大哥,这是什么?”
谢元兴把布袋打开让他看。谢满仓低头一看——大肠、猪肺、猪肚,软塌塌臭烘烘地堆在一起,那气味直冲脑门。他整个人傻了,转头看着妻主,满脸写着“这是什么情况”。
池奉嘉从池旌腿边探出脑袋,小手指着那堆猪下水,脆生生地宣布:“臭臭。”
池旌:“……”
她面不改色地把猪下水交给谢满仓,让他先搁在厨房案板上,然后开始安排明天的活计:“满仓,明天去找些树皮、竹子、稻草、破渔网回来。这些东西村里到处都是,好找。”
谢满仓张了张嘴,心里直犯嘀咕:妻主不哑了,倒是疯了。
树皮、稻草、烂渔网,要这些破烂做什么?但他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应下。
以前的经验告诉他,妻主说什么就做什么,多嘴没有好下场。
池旌又问谢元兴山里有没有什么植物的汁液是黏糊糊的,她需要找纸药。
谢元兴想了想,说山谷里有种叫野芙蓉的植物,根茎切断之后能流出很黏的汁液,以前村里人用它来浆粗布。池旌眼睛一亮,这个她知道,这个野芙蓉就是秋葵!做纸药再好不过。
明天就上山去采。
池旌把谢元兴赶到廊下坐着歇脚。
他扛了一路东西,又从镇上走回来,额头上的汗到现在还没干透。
然后池旌带着谢满仓进了厨房。
谢满仓蹲在灶前添柴烧火,火光照得他脸上红扑扑的。
池旌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糙面粉拿出来,细细地撒在猪下水上,开始搓揉清洗。
谢满仓看见那点面粉被撒在臭烘烘的大肠上,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那是粮食!家里仅有的粮食!统共就那么小半袋子!
平时煮野菜糊糊都不敢多放,妻主居然拿来洗猪下水!他咬着下唇,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以前他要是敢对妻主做的事说半个不字,耳刮子早就上来了。
池旌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手上动作不停。
用面粉和盐反复搓洗了三遍,大肠猪肚上的黏液和异味渐渐褪去,露出本色的肉香。
她把洗干净的猪下水放进开水锅里焯了一遍,捞出来沥干血沫,然后重新起锅烧水,把从药铺买回来的八角、桂皮、花椒丢进锅里。
调好卤汤,下水入锅,小火慢煮。半个时辰后,卤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料的辛香、酱油的咸香、冰糖的焦甜、肉本身的脂香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顺着厨房的窗户和门缝往外飘,弥漫了整个院子。
池奉嘉本来在院子里玩泥巴,闻到香味就扔下泥巴团子蹲到灶台边上,小手扒着灶沿,使劲吸着鼻子:“娘亲,好香!嘉嘉好饿!”她的口水都快滴到灶台上了。
谢满仓在心里接了一句:我也好饿。但他没敢说出来,只是悄悄咽了口口水,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赶紧低头假装专心烧火,脸被灶火映得发烫。
谢元兴坐在廊下,远远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心疼。
惊讶的是那些臭烘烘没人要的下水居然能做出这个味道,心疼的是四十多文钱全花在这一锅吃的上了。
换了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但他不敢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把晾着的野菜翻了个面。
谢享平从山上回来了。
背篓里装着一筐野菜、一窝鸟蛋、一捆柴,他刚推开院门,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卤香味,香得不像这个破院子能飘出来的味道。
他把背篓放在水缸边,目光穿过厨房敞开的门,看见池旌正站在灶台前,拿勺子舀起一点卤汤尝味道。
她的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满仓扭头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招呼他过来看。
池旌把几只碗在灶台上一字排开,每个碗里都添满卤味——大肠切成小段,猪肚切成条,猪肺切成薄片,浇上一勺卤汤,油亮的汤汁在碗里晃了晃。
她扬声道:“都过来,趁热吃!”
谢元兴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谢满仓把火熄了端着最后两碗出来,池奉嘉已经爬上了自己的小板凳,两只手捧着碗等着。
谢享平没有坐下。
他看着碗里那些油亮亮的卤味,又抬眼看了看池旌。这个女人的脸还是原来那张脸,瘦瘦干干的,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看他们的时候是厌恶和冷漠,现在她在招呼他们吃东西,语气随意得像在叫自己的家人。
他心里转过一个念头:该不是被陶应惜的事弄疯了,心灰意冷,在这锅吃食里下了毒,要带着全家一起死吧。
池旌刚刚用手直接抓了一块卤大肠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手指油乎乎的,便说了句“你们先吃,我去洗个手”,起身往水缸那边走。
她刚一转身,谢享平的眼神就沉了下来。他飞快地伸手打掉谢满仓已经拿起来的筷子,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谢满仓被他二哥的眼神吓得缩回了手,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把筷子放下了。谢享平又把正要动筷的池奉嘉抱进怀里,不让她碰碗。
池旌洗完手回来,看见几个人都端端正正地坐着,碗里的卤味一口没动,连池奉嘉都被谢享平抱在怀里眼巴巴地看着碗。
她以为是女尊社会的规矩——妻主动了筷夫郎才能动,也没多想,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卤大肠,当着他们的面嚼了,咽了。然后又夹了块猪肚,又吃了。
等她吃了好一会儿,确认她平安无事,谢享平才微微松开抱着池奉嘉的手臂,谢元兴才慢慢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卤味放进嘴里。
谢满仓看大哥二哥都吃了,再也忍不住,夹了块最大的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不肯吐出来。
池旌敏锐地察觉到那股紧张的气氛在几人动筷之后才慢慢消散。她联想到谢享平刚才抱走池奉嘉的动作、打掉满仓筷子的手势,忽然反应过来。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几个低头闷吃的男人,气笑了:“怎么?怕我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