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旌不认为谢享平会向其他人告发她。这人虽然心思深,但不蠢。把她揭穿了,对他们兄弟五人有什么好处?留在池家,好歹有口饭吃。
离了池家,他们连去处都没有,奴籍的身份还在沈枝意手里攥着,出了这个村连镇上都进不去。
谢享平心里那本账,算得比她清楚。
回到家已经是晌午。
谢元兴正在灶房里蒸饭,谢享平带着池奉嘉蹲在水缸边洗野菜。
池奉嘉两只小手攥着野菜叶子在水里晃荡,弄得袖子都湿了半截,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野菜说话。
听见拖竹子的声响,她抬头,小跑着扑过来:“娘亲!”
池旌把竹子靠墙放好,弯腰把她抱起来,顺手把她卷到胳膊肘的袖子拽下来。
谢享平抬眼看过来,目光冷冷地扫了她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还没翻篇。
池旌对上他的眼神,欠欠的嘴角一勾。
谢享平脸色一沉,低头继续洗菜,手上力道大得把菜叶子都揉碎了。
“妻主回来了。”谢元兴从灶房探出头,语气有些紧张,目光往谢享平那边瞟了一眼。
老二提前回来,脸色又不好看,他怕老二做了什么,让妻主怪罪。
池旌没说什么,走进灶房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几粒米在锅底若隐若现。
她皱起眉头。家里米缸有半缸米,怎么还煮这种东西?
“谢满仓呢?”
“三弟跟我分开去找材料的,他往村口那边去了。”谢元兴答道,手里的锅铲不自觉地搅了搅那锅稀粥。
池旌把竹子拖进院子,蹲在地上分拣原料。树皮放一堆,竹子放一堆,稻草和破渔网另外归置。
正忙着,外面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丫头,是隔壁王奶奶家的孙女王秀,她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大声喊:“阿旌姐!你家小夫郎在村口跟赵盼妹打起来了!”
王秀话音未落,池旌手里的树皮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谢元兴焦急的和谢享平相视一眼,一个放下锅铲,一个抱起池奉嘉,跟着赶了过去。
村口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大圈人。正是午饭前后,不少端着碗蹲在树荫下吃饭的村民都站起来看热闹,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旁边已经有村民在七嘴八舌地劝了。
胖婶子挤在人群最前排,急得直拍大腿:“盼妹你差不多得了!人家年纪比你小,把人打坏了你赔得起吗?快松开!”
另一个婶子也搭腔:“就是,多大点事,小孩子拌嘴也犯不着下这么重的手。”
赵盼妹头也不抬,哼了一声:“胖婶你别管,这小子先动的手,我今天非得让他长长记性!”
王秀一边扒拉人群一边脆生生地喊“让让阿旌姐来了”,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缝。
池旌拨开人群钻进去,就看见谢满仓被一个青年男人按在地上,头发被薅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一点血丝。
他两手撑着地面拼命想站起来,但赵盼妹膝盖压在他后腰上,他挣了几下都没挣开。
旁边还站着两个看热闹的,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显然跟赵盼妹是一伙的。
池旌上前一步,抓住那站着的两个青年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那人俩没防备,被扯得往后趔趄了好几步。
一脚踹在赵盼妹背上,他身子猛地往斜前方扑倒。
“喜欢动手是吧?来!打我来!”池旌挡在谢满仓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盼妹。她的影子正好罩住他半张脸。
青年刚要发作,抬头看见是谢满仓的妻主,气焰先矮了半截。
他虚张声势的扬头:“怎么?你一个女人还打男人呀?你要不要脸害不害臊?男人打架你也要插手?”
他旁边那两个同伴也往前凑,其中一个阴阳怪气地接话:“死哑巴你可要想清楚,当街打男人传出去可不好听。”
围观的村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池旌身上。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皱起了眉头,在女尊社会,女人打男人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大庭广众之下亲自动手,终究不太体面。
“噢~”池旌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然后对旁边刚把谢满仓扶起来的老大老二道:“揍他丫的,打死算我的!”
话音刚落,谢享平一脚踹了上去,正中赵盼妹膝盖窝,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谢元兴一把揪住赵盼妹的领口,抡起拳头就朝那张还在嚷嚷的嘴砸了过去。这一拳又狠又准,赵盼妹惨叫一声捂脸跪倒,整个身子蜷缩。然后当场呜呜呜哭了起来。
四周的村民全都沸腾了。
胖婶子张着嘴愣了片刻,然后一拍巴掌,嗓门大得震得槐树叶子直响:“别打了别打了!哎呦喂盼妹你小子也有今天!让你嘴欠,哎呀被打了!”
也有几个老汉在旁边劝“差不多得了别打出人命”,但脚下谁也不动,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厉喝:“都给我住手!”
谢满仓趁乱又去补了一脚,泥鞋底子盖到了赵盼妹的脸上。
闻声人群往两边一分,张娘子大步跨了进来。
她刚被人喊来,身后还跟着闻讯赶来的赵阿叔和大儿子赵招妹。
张娘子一眼就看见自己二儿子捂着青肿的眼眶蹲在地上,她脸色一沉,转头看向池旌:“死哑巴,你要干什么你?啊?无法无天了,你打老娘儿子?”
“哎哟~”赵阿叔心疼地抱着自己的二儿子,转头破口大骂:“好你个池旌,哑巴会开口讲话了,胆子也大了,带着你一屋子烂货欺负我家来了?你个背时玩意儿的扫把星。克爹克娘的,你爹死的时候怎么不把你带上?”
池旌震惊,好毒的嘴!
池旌冷冷地看着他。
赵阿叔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但嘴上更毒了:“你看什么看!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丧门星,你娘被你爹杀了,你爹被官砍了,池家都没人要你!你以为你奶你二姨会管你?她们巴不得你死在外头!你个死哑巴!”
他说完还看了一圈人群,目光扫到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少男,他正怯生生地站在人群后排,脸色发白。
赵阿叔嗓门更大了:“哟,池家五哥儿在呢!叫你娘老子来看看这个哑巴,发了疯了敢伤我儿?你过来!你看看你外甥女,这死哑巴疯了!”
池棠棠被他点到名,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眼圈已经红了。他本就胆子小,还没出嫁,哪里敢在这种场合出头。
池旌扭头看向池棠棠,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人印象不深,只知道是池旌奶奶最小的儿子,也就是原主的五舅舅,今年才14岁。
张娘子趁池旌分神的一瞬,一把扯住她的衣领把她往后搡了好几步,骂道:“装什么傻呢?我告诉你,今天不赔钱,你别想走!”
“正儿八经娶的夫郎都跑了,家里塞了一堆被发卖的奴才,还拽起来了!我儿子打他是他的福气!士农工商,我儿子打他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奴籍,是他的福气!还敢还手?算个什么东西!”
谢享平的目光从张娘子脸上扫到赵阿叔脸上,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谢元兴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吱响,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