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青谷村的时候,池旌正在作坊里跟谢享平核对当月的产量账目。
县衙的师爷亲自骑着马来的,阵仗比上回送身契时还大,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抬着一口系了红绸的木箱。
村里在作坊上工的妇人们远远看见官差进村,手里的活都停了下来,交头接耳地跟着往池家院子聚拢过来。
师爷展开公文,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公文上的官话文绉绉的,但大家都听懂了。
沈县令将造纸之功上报州府,州府批复:造纸术利国利民,准予推广,赏池旌白银二百两、绢布二十匹,免青谷村旌记纸坊三年赋税。并继续往上一级呈报。
围观的村人静了一瞬,然后猛地炸开了锅。胖婶子把捣浆的木槌往天上一举,嗓门大得震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老天爷!免三年赋税!还有赏银!”
旁边的年轻媳妇拽着谢满仓的袖子直晃:“满仓你听见没有!你们家纸坊得了官府的赏!”谢满仓被她晃得头晕,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谢元兴站在人群边上,两只手攥着围裙角,眼眶红红的。
他想起几个月前,妻主趴在公堂板凳上挨板子,县令连正眼都不肯给她一个。
现在县衙的师爷亲自来送赏银,公文上写着“旌记纸坊”四个字,那是妻主取的名号,被官印盖了章,白纸黑字地写进了官府的文书里。
池旌上前接了公文,道了谢,面上看不出太大的波澜,只在接过公文时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满仓,给师爷和两位差役姐姐倒茶。”
谢满仓应声跑进厨房,端了三碗凉茶出来,碗沿上还搁了几片薄荷叶子。
师爷喝了茶,临走前对池旌说,县令大人还有话,州府的意思,这纸坊不光要在青谷村做,还得在县里设个铺面,方便四方来客采买,也算给全县做个样子。池旌点头,说已经在看铺子了,不日便有眉目。
送走师爷,院子里的工人们还没散,个个脸上都挂着喜色。
池旌站到廊下的台阶上,拍了拍手,把大家的目光都聚过来,笑着说:“各位婶子嫂子姐妹,这赏银和免赋税是咱们所有人一起挣来的,不是我池旌一个人的功劳。从这个月起,所有人工钱涨一成。年底结算时,纸坊利润的一成拿出来给大家当年礼分红。”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比刚才听到赏银时更大声的欢呼。胖婶子直接冲过来拍了池旌一巴掌,差点把她从台阶上拍下去。
当天晚上,池旌把谢元兴、谢享平、谢满仓叫到西屋,开了个家庭会议。
池奉嘉趴在谢元兴腿上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被池旌捞过来裹了件外衫放在自己床铺里侧,小姑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卷卷的面”,又沉沉睡去。
池旌把账本摊开,先说了铺面的事。县里最热闹的街是正阳街,她前两天托人去打听了,有三间铺子正在招租。
最好的那间临街,分前后两进,前头做店面,后头可以做加工间和库房,月租不便宜,但现在有了赏银和免赋税,完全负担得起。她打算这两天就去把铺子定下来,简单修缮之后挑个吉日开张。
谢元兴和谢满仓连连点头。谢享平接过账本翻了翻,问了租金、修缮预算和预计回本周期,池旌一一答了。
他点了点头,说“行”,把账本还给她。
“铺子里不光卖纸,”池旌继续说,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粗纸细纸精纸是基础货。但我们还可以做别的——信封,把纸裁成信封的样式,写信的人直接装进去封口就行;纸鸢,用细竹骨和粗纸糊的纸鸢,比布糊的轻,更容易飞起来;还有窗花、灯笼纸、记账本子,这些都是纸做的东西。
你们想,那些富家公子小姐买了精纸回去画画写字,但他们总得写信吧?写了信总得用信封装吧?我们直接把信封做好,成套卖,一套信纸配五个信封,比单买纸贵三成,但省了他们自己裁的工夫。”
谢满仓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听到最后直接从凳子上跳起来:“妻主!你脑子怎么长的!这个主意太好了!那些少爷小姐肯定喜欢!”
谢享平看着她在桌面上画的那些圈圈线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做事的风格他已经很熟悉了,从来不只是卖一个东西,而是卖一整套让人省心省力的方案。
“铺子谁来管?”他问。
池旌想了想:“日常守铺子,元兴稳重,管账和库房最合适。但铺面开张之后,你要盯着后头加工间里的信封和纸品制作,抄纸那边的品控也不能全丢给新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