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应惜的身体僵住了,那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口上,不锋利,但疼得他喘不上气。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叫出来。背上那捆荆条像是突然变重了十倍,压得他的肩膀止不住地往下塌。
“阿旌,”三舅赶紧打圆场,语气越发软了,“三舅也知道这件事为难你。可你看,奉嘉到底是应惜十月怀胎生的,这骨肉亲情断不了啊。你就看在嘉嘉的份上……”
话音未落,西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池奉嘉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门框,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午睡刚醒,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她迷迷糊糊地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扫过三舅,扫过三舅母,扫过陶应越,最后停在那个背着荆条、瘦得脱了相的男人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爹爹!”
池奉嘉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头扎进陶应惜怀里。陶应惜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背上的荆条硌到了身后的柱子,疼得他脸色一白,但他顾不上疼,本能地弯下腰,双手抱住了怀里的女儿。
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眼眶里蓄了一整个秋天的雨终于决了堤。
“爹爹!爹爹你去哪里了!你怎么才回来!”池奉嘉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是不是不要嘉嘉了?嘉嘉好想你,嘉嘉每天都想你,你怎么不回家呀……”
她哭得太急,话说到一半就开始打嗝,眼泪鼻涕糊了陶应惜一衣襟。
陶应惜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跪在地上,荆条扎进背里,血珠顺着刺尖渗出来,洇在他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上,但那些疼跟他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这些天在陶家,他每天天不亮起来烧水做饭,洗一大家子的衣服,伺候姐姐姐夫洗脸洗脚,稍有不顺就被母亲骂“没用的东西”,姐姐嫌他白吃白住,姐夫嫌他碍眼。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当初那个跟他说过“你是我的人”的女人,他给她生了个女儿,她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以为有了那个女人的孩子,他就能跳出池家这个穷坑,结果他跳进的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坑。
他每天夜里躺在灶房边上的草铺上,听着隔壁姐姐一家三口的鼾声,想起从前在池家——池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烧热水,把家里唯一一个完好的碗留给他,把池奉嘉哄睡了才轻手轻脚上他的床。
那时候他觉得池旌窝囊,觉得池旌穷,觉得池旌配不上他。现在他才知道,那个被他瞧不起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他好过的人。可那个人已经不是他的妻主了。
她跟他和离了。是他自己亲手要来的。
“爹爹不走了,爹爹再也不走了……”他抱着池奉嘉,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上,哭得浑身都在抖。怀里这个软软的小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池奉嘉从他怀里抬起头,用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学着池旌平时哄她的样子,用拇指去擦他的眼泪:“爹爹不哭,嘉嘉给爹爹呼呼,爹爹疼不疼?嘉嘉看到爹爹背上有刺刺,嘉嘉帮爹爹拿下来……”
她的小手伸到陶应惜背后,真的去够那捆荆条。池旌上前一步,轻轻把她的手按住,拉回自己身边。池奉嘉仰头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娘亲,爹爹的刺刺……”
“满仓,”池旌朝谢满仓招了招手,“把嘉嘉抱进屋去。”
谢满仓快步过来,从池旌手里接过池奉嘉。池奉嘉不肯走,两只手朝陶应惜伸着,哭得撕心裂肺。
谢满仓把她抱进西屋,关上门,门板挡不住她一声一声的“爹爹”,听得院子里几个妇人都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角。
池奉嘉不知道门外的故事,她只知道她的爹爹回来了,背着好多好多刺,她要帮爹爹拿掉。
陶应惜跪在地上,听着女儿的哭声被门板隔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可他连说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池旌站在院子里,等西屋里的哭声渐渐小了,才重新在长凳上坐下来。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然后抬头看向三舅和三舅母。
“三舅,三舅母,”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们来给池家道喜,我收着。造纸坊确实上了正轨,州府确实给了嘉奖,这些是喜事,我不否认。你们说造纸坊是‘池家的产业’……这个我不认同。
“纸是我造出来的,方子是我琢磨的,资金是县令大人拨的,工人是青谷村的婶子嫂子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这是我和工人的产业,跟池家的祖产没有关系。”
她停下来,看了眼陶应越,继续说道:“至于表姐,想留下来干活,没问题。纸坊招工,从来都是看活不看人。试用三天,干得了就留,工钱跟其他人一样;干不来,我也不收。纸坊二十几个工人的饭碗,不是我拿来做人情的东西。”
三舅母的脸色变了两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旁边作坊里几个婶子已经出声了。
胖婶子把手里的捣槌往石臼边上一搁,嗓门不大但话茬子结结实实:“池老板说得对,咱这儿可不是托关系混饭的地方,都是凭力气干活挣工钱的!新来的,干不干得了三天就见分晓。”
胖婶子一带头,旁边几个妇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有的说“试用三天已经很讲情面了”,有的说“池老板办事公道,谁也不偏袒”。
三舅母被这些话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不好发作,只能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那是自然,试用三天就试用三天。”
事情说完了。
池旌站起来,走到陶应惜面前,蹲下身。陶应惜红着眼眶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脸上没有恨,没有嫌,也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像是看着一个很久以前就已经翻篇了的故事。
“荆条拿下来,”她说,“我们之间的事早就了了。嘉嘉想见你,我不拦着。”
陶应惜咬着嘴唇,手在背后摸索了半天也解不开荆条的绳结。池旌没有帮他,只是说了句“让谢享平帮你解”,便退后一步,示意谢享平过来搭把手。
谢享平从棚子边走过来,蹲到陶应惜身后,面无表情地开始解那捆荆条。
他解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往外抽,动作不重但很利索,像是在做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体力活。荆条抽出来的时候有几根刺带出了血丝,陶应惜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
荆条解完,谢享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句话没说,转身回棚子继续抄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