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母也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端着长辈的架势扫了几个夫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教训:“阿旌,你家的夫郎也太没规矩了。咱们这儿,夫郎哪有跟长辈同席的道理?这传出去,别人不得说你家没家教?”
谢满仓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慢慢把手缩了回去,筷子搁在碗上,低着头不说话。
谢元兴也放下了筷子,手从桌上退到膝上,神情黯淡了几分。连谢利家都收敛了脸上的痞笑,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了下来。
他们习惯了跟妻主坐在一起吃饭,习惯了夹菜、递碗、说笑,但这些习惯在“外人”眼里,是没规矩,是让人笑话的把柄。
池旌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舅母,”她看着三舅母,语气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爽爽,“这桌饭是我亲手端上来的,这桌子是我摆的,这凳子是我请他们坐的。在我家,吃饭不分桌,不分高低。
“他们不光是池家的夫郎,也是这个家的主人。我家这纸坊是他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铺子是他们一天一天守出来的,这桌上的菜,他们哪一样吃不得?”
三舅母愣了一瞬,张了张嘴:“阿旌,我这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池旌接过话头,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那就更应该尊重我家的规矩。我家夫郎跟我同席吃饭,这不是没家教,这就是我家的家教。”
三舅母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筷子在手里僵了好几息,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讪讪地别过脸去:“好、好,你家的规矩你说了算。”
她不敢再开口了。这一桌子菜香得她心慌,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更没吃过,要是真跟池旌吵翻了,这顿饭可就吃不成了。
三舅在旁边赶紧打哈哈:“吃饭吃饭!难得来一趟,不说这些了!”
他夹了一块锅包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咀嚼的速度都慢了,像是在细细品味那个甜酸酥脆的滋味。
三舅母也不甘落后,筷子往卤猪蹄上伸得比谁都快,嘴里还咕哝着“这蹄子怎么卤的这么软烂”,手上已经去夹第二块了。陶应越更是顾不得说话,闷头吃得额头冒汗。
桌上画风突变,一家三口吃得狼吞虎咽,三舅啃猪蹄啃得满嘴油光,三舅母咬了一口花卷,翻来覆去地看里面的层次,嘴上说“这不就是发面饼吗怎么这么软”,说完又咬了一大口。
陶应越吃得话都顾不上说,只抽空朝池旌竖了个大拇指,嘴里还塞着烤鸡腿。
五个夫郎也重新拿起了筷子。
谢满仓看着三舅一家风卷残云的吃相,偷偷凑到谢享平耳边说了句“他们比上回吃火锅还猛”,被谢享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谢元兴默默把最肥的一块卤猪蹄夹到池旌碗里,池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猪蹄吃了。
桌尾的角落里,陶应惜捧着碗,筷子夹了一块发面饼放在碗里,却半天没动。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那张饼,眼眶一点一点地泛了红。他不敢抬头,不敢让别人看见他的表情。
面前这一桌菜,每一道都是他以前在这个家的时候从没吃过的。那时候他家最好的吃食是水煮野菜,偶尔池旌在山上捡到一窝鸟蛋,煮了给他和嘉嘉一人一个,自己舍不得吃。
他嫌少,嫌没油水,嫌池旌穷。现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他二姐吃得满嘴流油,可这桌上的东西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是客人。
他看着谢元兴给池旌夹菜,看着谢享平自然地把最远那盘木耳换到她手边,看着谢满仓手舞足蹈地讲今天在铺子里客人说的话把她逗得摇头直笑。
这些男人,从前他根本看不起,现在他们身上穿的是干净的衣裳,脸上长着肉,眼睛里映着一个人。
而那个人以前眼里全是他,他亲手把她推开了。
眼泪无声地从他脸颊上滑下来,滴在碗里的发面饼上,洇出了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