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三舅抹着嘴上的油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又赶紧用手背掩住,讪讪地看了池旌一眼。三舅母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意思是让他说两句场面话。
三舅连忙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朝池旌拱手:“阿旌啊,今天这顿饭是三舅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你这日子过得红火,三舅看了也放心。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池旌站起来,说了几句客气话,把他们送到院门口。
三舅母拽着陶应越走在前头,陶应越还在回味刚才那盘锅包肉,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朝池旌喊了一声“表妹,明天我一早就来上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
三舅母低声骂了她一句“就知道吃”,陶应越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
池旌跟在后面,送他们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村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着,像洒在田野上的碎星星。
月亮还没升上来,只有西边天际线上一抹淡白的余晖,把大槐树的轮廓勾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三舅和三舅母停下脚步,转过来跟池旌说最后的客气话。
三舅说以后要常走动,舅母说改天再让她来家里坐坐,嘴上热络得像是从小就把池旌当亲闺女疼似的。池旌笑着点头,一一应了,面上礼数周全,没有半分不耐烦。
就在这时候,走在最后面的陶应惜忽然开口了。
“妻……”他顿了一下,那个称呼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了口,“池旌。我有话跟你说。单独说。”
三舅和三舅母同时停住了脚步。
三舅母眼睛一转,手在背后掐了三舅一把,脸上堆起笑来:“哎哟,应惜有话要说,那我们就不在这儿碍事了。阿旌啊,你们慢慢说,我们在前面等着。不用急,说多久都行!”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三舅和陶应越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利索了不止一倍,像是生怕走慢了池旌会反悔。
槐树下只剩下池旌和陶应惜两个人。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茬和泥土的味道。
陶应惜站在池旌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拧着袖口那块已经磨得起毛的布边。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像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吞回去,吞回去又涌上来。
然后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妻主,”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膝盖下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惜儿后悔了。惜儿真的后悔了。”
他抬起头,月光终于从云层里透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泪痕把他的脸划得一道一道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烫过,睫毛湿得一绺一绺的。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池旌,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扔出来又淋了雨的猫,狼狈得没有一丝尊严。他伸出手,想去够池旌的衣角,手指伸到一半又不敢了,悬在半空中,指尖在发抖。
“那个负心人,她心里没有我。她从来都没有我。我给她的都给了,她连个正眼都不肯给我。我回了陶家,阿姐嫌我,姐夫嫌我,母亲嫌我,家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每天晚上睡在灶房边上的草铺上,想起以前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烧热水,你把家里唯一一个完好的碗留给我,你把嘉嘉哄睡了才轻手轻脚地上我的床……
“我当时怎么就不觉得好,我当时怎么就那么蠢……”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
“妻主,妻主你原谅惜儿好不好?惜儿知道错了,惜儿以后再也不敢了,惜儿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惜儿回来吧,惜儿不要名分,不要正夫的位置,让惜儿留下来,让惜儿照顾你,让惜儿照顾嘉嘉……”
“陶应惜。”
池旌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三个字就把陶应惜所有的哭诉都截住了。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往后退,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