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享平依偎在池旌怀里,酒气还没散尽,眼角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他靠着她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大哥当正夫,我没意见。大哥本来就该是这个位置,我服气。”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袖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恼:“我就是恼你。恼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你去镇上谈生意被人下药,回来一个字不提;你心里有事,天天躲着我们,也一个字不提。我不是非要你给我什么名分,池旌。可你连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都不肯。”
池旌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手臂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
谢满仓坐在旁边,看看二哥又看看妻主,眨了眨眼,然后猛地从铺位上弹了起来。他的反射弧终于跑完了全程。
“等等!妻主你这几天是在躲我们?!”他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从“刚睡醒的迷糊”飞快地切换到了“被踩了尾巴的炸毛”。
“我说你怎么这几天跟泥鳅似的抓都抓不住!我给你端红糖糍粑你说好吃转头就走,我问你要不要看新棉袄你说改天,连吃饭都端着碗往棚子里跑,妻主你太过分了!”
他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缩成一个气鼓鼓的球:“我还以为我做错什么事惹你讨厌了,这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从回来那天起到现在的每一件事都反省了一遍,连那天早上粥里多放了一把盐都想到了!结果你是在躲我们!你躲二哥也就算了,你躲我干嘛呀!”
谢利家靠在墙上,把胳膊从脑后抽出来,拍了拍谢满仓裹成球的被子:“行了你,人家二哥还没说完呢,你倒先排上号了。”
谢满仓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缩回去,闷闷地补了一句:“那妻主以后也不能躲我。”
池旌一手揽着谢享平,一手伸过去拍了拍那团被子球,语气又无奈又温柔:“好,不躲你。”
池旌回到西屋,重新躺下,被子拉到胸口,盯着房梁。
月光还是那片月光,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她脑子里全是谢享平那张脸。
红着眼眶,瘪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倔强地别开头不肯看她,却又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松手。那么冷的一个人,那么能忍的一个人,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谢元兴的脸又浮上来。
那天夜里在院子里,他坐在小板凳上,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眼泪无声地砸在编歪的竹篾上。还有那晚在纸铺后院,她将他按在门板上吻住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抖,喉咙里逸出的那声闷哼又哑又颤,却没有推开她。
池旌猛地坐起来。她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间,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谢元兴哭的那晚,她心疼得不行,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谢享平哭的今晚,她心慌得手足无措,捧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擦他的眼泪,连“好平儿”这种肉麻话都出来了。
谢满仓被陶应惜气哭的时候,她拍着他的后脑勺哄他,然后由着他在她肩膀上蹭了半天眼泪。
她池旌,上辈子加这辈子,最怕的东西不是砒霜不是板子不是被人下药,是长得好看的男人在她面前哭!
死即是空空即是色啊!
怎么一点定力都没有呢!
这个认知让她在黑暗中呆坐了好几息,然后抬起手,慢慢地、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没救了。
谢享平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在额头上挡着光,宿醉的钝痛像裹了层湿棉花似的罩在脑仁上,闷闷地跳。
他闭着眼躺了好几息,才慢慢坐起来。
东屋里空荡荡的,几个兄弟的铺位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阳光已经照到了屋子正中间,在地上画了一块亮堂堂的方格子。这个时辰,放在平时他早就在作坊里抄了两批纸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里衣,袖口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然后他看见了床边那只空碗,碗底沉着两片没捞干净的姜片,是昨晚大哥给他煮的醒酒汤。
昨晚的事忽然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在院子里灌了半坛子酒,抱着大哥的腰嚎啕大哭,妻主来了,他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松,她捧着他的脸叫他“好平儿”,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把她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
每一帧画面都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得让他想立刻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