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享平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朵根烧得能煎鸡蛋。他这辈子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喝醉了酒,抱着大哥哭,又抱着妻主哭,全家人都在旁边看着,连满仓都蹲在床边扯他的袖子。他以后在这个家里还怎么板着脸管账?
可当他放下手,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妻主叫他“好平儿”。她捧着他的脸,拇指一遍一遍地擦他的眼泪,怎么都擦不完,她就那么耐心地、轻柔地、不厌其烦地擦。
她叫他“好平儿”的时候,声音又低又软,像是在哄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他听过她叫“元兴”,听过她叫“满仓”,听过她叫“利家”和“贞安”,但她只叫过他一个人“好平儿”。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把皱巴巴的里衣扯平,换上干净的衣裳,束好发髻,推开东屋的门。
阳光迎面扑来,院子里作坊的妇人们已经干了好一阵了,捣浆的咚咚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热火朝天。
他深吸一口气,把昨晚的狼狈和刚才的甜蜜一起压回心底,恢复了平时那副清淡克制的表情,走向棚子。
刚走了没几步,一个人影就从廊下蹿了出来。
“二哥!”
谢满仓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头发上还沾着碎草屑,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住谢享平的袖子,仰着脸,表情严肃又热切,“二哥你醒了!我有事要问你!”
谢享平被他这架势弄得脚步一顿:“什么事?”
谢满仓左右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有妻主的身影,才压低声音凑近他:“二哥,你昨晚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能让妻主抱着你哄那么久?她叫你‘好平儿’!她还说‘莫哭’!她都从来没有叫过我‘好仓仓’!”
“二哥你教教我,怎么样才能让妻主也搂着我抱着我哄我喊我小仓仓!”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惹得旁边捣浆的胖婶子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了一眼。
谢享平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抬起手,嫌弃地拨开谢满仓凑过来的脑袋,步子往旁边一偏就要绕过去。
谢满仓像块膏药一样又贴上来,不屈不挠地拽着他的袖口:“二哥你别走啊!你昨晚是不是故意喝醉的?喝醉了妻主就会心疼对不对?那我也去村口赊一坛酒……”
“你敢。”谢享平终于开口,语气冷得能结冰,“你今天还要去接嘉嘉下学。”
谢满仓被他一瞪,缩了缩脖子,但嘴里还在嘟囔:“接嘉嘉又不耽误我喝一点点……”
谢享平懒得再理他,把他往旁边一拨,快步走向库房。他今天要备好发往邻县的一批精纸,订单排到了下个月,不能耽误。
他蹲在库房里翻出厚厚一摞精纸,拿麻绳一叠一叠地捆好,指尖翻飞,动作利索。正蹲在地上埋头理货,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蹭过来,停在他身边。
“好平儿~”一个贱嗖嗖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飘了过来,还故意加了一个黏糊糊的尾音。
谢享平猛地一僵,全身的鸡皮疙瘩从耳根炸到手臂。
他扭头就看见谢利家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嘴角那抹痞笑翘得比作坊里弯的竹篾还夸张。
显然是老五刚才在他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就去撺掇老三来接力。
“滚。”谢享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谢利家不但没滚,反而笑得更灿烂了,肩膀都在抖:“二哥你怎么这么双标啊?昨晚妻主喊你好平儿,你哭得跟什么似的往人家怀里钻。我喊一声你就让我滚?你脸红什么?耳根都红到脖子了!二哥你昨晚跟妻主说了什么悄悄话?人家好想知……”
话没说完,谢享平猛地站起来,抬起脚,一脚踹在谢利家屁股上。谢利家被踹得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趴到货堆上,但他也不恼,反而拍着屁股上的鞋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库房门口直捶地板。
谢满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摸了回来,站在老三身后看热闹,也跟着咧嘴直乐,被谢享平一个眼神扫过来立马缩了脖子,拉上谢利家就跑。
库房里安静下来。谢享平蹲回纸堆前,手指继续机械地翻着麻绳,但脸上的热气怎么也散不下去。
他把精纸捆好,站起来搬上货架,然后靠在货架边上,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又赶紧把手放下来,继续分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