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旌正在后院看工人做纸鸢。

新来的几个年轻姑娘手很巧，把细竹骨弯成燕子的形状，糊上裁好的粗纸，再拿颜料画上翅膀和眼睛，做出来的纸鸢又轻又结实。

她正拿起一只刚糊好的燕子纸鸢对着光看骨架的对称度，前头铺子里忽然跑进来一个学徒，气喘吁吁地喊：“池老板，不好了！县令的公子来了！”

池旌手一顿。沈枝意？这小子又来干什么？

她放下纸鸢，理了理袖子，抬步往前头铺子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还没走到前头，就听见沈枝意那熟悉的、带着鼻腔的挑剔声音从货架间传过来：“这信封的糊口怎么歪歪扭扭的？你们纸坊没有品控的吗？

“还有这纸鸢，这画的是燕子还是麻雀？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这能飞起来？哎这叠精纸怎么比上回买的薄了？你们是不是偷工减料？”

池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谢元兴正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脸上的表情在“不敢惹县令公子”和“不想让他碰我家东西”之间反复横跳，嘴唇抿了又张张了又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见池旌出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往旁边退了半步。

沈枝意正拿着一张精纸对着光挑剔，余光瞥见池旌出来，挑剔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把纸搁下，转过身来，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这村妇今天穿了身月白的夹袄，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素着一张脸，可站在满架子纸品中间，腰背笔直，目光平静，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飒爽。

跟上次在公堂上挨板子时判若两人。

上回他只觉得她嘴皮子厉害，今天仔细一看，这女人长得其实也挺人模狗样的。鼻梁是鼻梁，下颌是下颌，皮肤也比以前白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造纸不用晒太阳的缘故。

“沈公子，”池旌走到他面前站定，“有何贵干？”

沈枝意回过神，立刻把刚才那点莫名的打量收了起来，下巴一扬，恢复了惯常那副高傲神色：“池老板，马上中秋节了，游园诗会、赏月宴、花灯会……我们这些人的应酬多得很。

“本公子想要一件纸制品，独一无二的那种，拿出去能艳压群芳的。你店里这些信封纸鸢记账本，满大街都是，太普通了。”

池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架子的纸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臭小子真会找事。日常纸制品她的铺子里都有样品，纸鸢、信封、花灯纸、窗花、记账本，哪一样不是实用又好看？他偏要独一无二的。

要不教他折个千纸鹤小星星什么的打发了算了？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抽了张方方正正的彩纸，三两下叠了一只千纸鹤，摊在掌心里递过去。沈枝意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那只纸鹤叠得极精巧，翅膀微微翘起，鹤嘴尖尖的，放在掌心里像随时会展翅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