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识字有限，只是捧着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池旌，你这孩子……当初你二姨抢你的地，你连饭都吃不饱。

“现在朝廷给你下公文，给你拨银子，给你派工匠。你母父在天上看着，不知道要多欢喜。”

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把公文小心地还给池旌，又恢复了里正该有的利落：“扩建的事你打算怎么弄？要多少人？要多少地？村里能出的劳力你尽管开口，我帮你张罗。”

池旌把公文收好，先朝围着的村民们拱了拱手谢过大家的好意，然后对赵铁犁说：“扩建的事等工部的人到了再定方案，村里先把之前规划的新房地基继续往下打，纸坊扩建和住房翻新两不误。另外……”

她转头看向人群里挤在最前面的胖婶子和几个老工匠：“人手肯定要扩，等方案定了就贴招工告示，还是老规矩，工钱日结，中午包一顿饭。这次要的人多，附近几个村的都可以来报名。”

当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西屋里，池旌把那份公文铺在桌上，又让谢享平把账本拿出来，开始逐项盘算。

谢享平翻到空白页，笔尖蘸了墨，一条一条地列下扩建计划：工部拨银两千两，加上纸坊自有的流动资金，足够把作坊从现在的二十几人扩到八十人以上的规模；新房继续盖，趁着工匠多一次完工。

池旌说，“以前是旌记纸坊和县衙联名，现在既然朝廷要推广，就升一格开学堂，由总坊和工部联名来办。

“各地分坊派人来学，我们包教包会，但纸药配比由总坊统一供应。这样一来，全国的分坊都要用我们的纸药，标准握在我们手里。”

谢元兴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看着桌上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又看了看正低头跟谢享平讨论学堂章程的妻主。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公堂上，妻主趴在板凳上挨板子，县令连正眼都不肯给她一个。现在朝廷的公文上写着她的名字，工部要派人来给她扩建作坊，县令亲自来送公文。

工部的人是在三天后到的。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匠师，姓蒋，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褐，袖口扎得严严实实，腰间别着一把木工用的角尺。她在纸坊里转了一圈，从沤料池看到捣浆棚，从抄纸槽看到晾纸架，每个环节都看得极仔细，时不时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上几笔。

池旌陪在一边，该介绍的时候介绍，该解答的时候解答，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因为对方是工部的人就过分殷勤，也不因为自己是总坊掌事就拿架子。

蒋匠师在抄纸槽前站了很久。

谢享平正在抄纸，竹帘在纸浆里一捞一晃一提，湿纸稳稳地揭下来贴在木板上，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下都干净利落。

蒋匠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池旌说了一句：“池掌事，你这作坊不大，但规矩比京城一些老字号工坊还要严整。工部派我来之前我还不信一个村里能造出什么好纸，现在看来是我坐井观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