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里,夜阳的灵体飘在摇椅上方,看着沐川沉寂了三百年。
这三百年里,沐川对宗门不闻不问。他不修炼,不出门,不与人交谈,更不理会山上山下的俗务。
二师姐偶尔来沐川洞府打扫打扫。
直到某一天,方峥带着几个师弟师妹下山玩,回来时给沐川捎了一本话本,说是夏城新出的志怪故事,讲的是一个凡人少年得了仙缘,上山拜师,最后却因救一只猫而误了仙途。那话本写得狗血至极,满篇都是“仙子落泪”“灵猫报恩”之类的酸词,可沐川翻着翻着,竟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古怪,像是嗓子里生了锈的铃铛,被风吹了一下。
“小师叔笑了!”方峥蹲在门口,瞪大眼睛,其他好多新来的弟子们都没见过沐川的笑容,那桃花眼一弯,仿佛装了整个春天。
沐川没理他们,只是继续翻着话本。
从那以后,他便开始刻录话本。把他看过的、记得的那些蓝星故事,改头换面,写成修仙界的话本,托方峥拿下山去卖。
他写的故事与修仙界的传统话本截然不同,节奏快,又有狗血又有反转,夏城的修士们哪看过这么好看的故事,尤其是女修们,爱看得要命。
沐川也不指望赚多少,只求给宗门添点进项,给师兄师姐们分担点开销。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愿管任何事物。
师兄师姐们也都惯着他,从不催他。
他们都知道,这个小师弟陪师父走完了最后的五百年,从沐川踏入凡人界开始,他陪着师父直到陨落,熬过了整整五百年。
比预期的三百年还多了两百年,想必是小师弟还是找到了延缓天人五衰的方法,让师父又多活了两百年吧。
“就让他歇歇吧。”大师兄说。
夜阳知道,这便是沐川拜入牧灵宗之前的状态。就是他上辈子没能亲眼见过的、师父口中轻描淡写带过的“摆了几年烂”的真实模样。
黑洞之外,已是三天三夜过去。
这三天里,整座天玄城都笼罩在黑日的阴影下。
城中的修士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不是胆子大,就是背景深。
城外旷野里,黑日还在缓慢旋转,只是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拨弄它的轮辐。
到了第三日傍晚,那黑日忽然拔地而起。
“动了!”
所有修士都仰起头,望着那轮巨大的黑日冲天而上。它越升越高,遮蔽了天光,将整片东域都笼在黑暗之下。
那黑暗浓稠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低阶修士跪倒在地,面色煞白;高阶修士纷纷张开防御,神色惊恐。
就连半空中的几位渡劫期大能,也面色剧变,以为末日降临。
然而下一秒,那黑洞忽然“咻”地一声,被一股来自西方的力量吸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黑洞如一道黑影,掠过天际,直直坠入雷海深处。
海面上雷光暴起,紫金色闪电如巨蟒般翻腾,雷海倒卷,天地间只余一片刺目的紫光。
等光芒散去,雷海重新平静,那轮黑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雷海……收走了?”有人喃喃。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雷海可是连渡劫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那黑洞到底是什么来历?”
牧灵宗众人站在龟背之上,紧张地望着这一幕。
许闻歌攥紧了顾衍知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厉渊护着沐子苓,沈星落则护着夜阳的身体,死死盯着雷海方向,生怕师父再也回不来。
荒古巨龟低吼一声,抬起巨大的脚掌,迈步向雷海方向走去。它脚步极快,每一步都缩地成寸,几步便来到了雷海边缘。
雷海的罡风与雷光扑面而来,吹得龟背上的亭台楼阁猎猎作响。
修仙界所有渡劫大能此时都已出动。他们悬在雷海边缘,各色灵光在阴云中若隐若现,或远或近地关注着雷海深处的动向。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那雷海本就是万古禁地,此刻又刚吞了那轮古怪黑日,谁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黑洞里,夜阳眼前骤然一黑。
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意识,又像被人从水面拽入万丈深潭。他拼力挣扎,却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重新亮起。
“看完了?”
声音极淡,极冷,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夜阳猛地抬头,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冻住了。
沐川坐在他面前的蒲团上。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银发如雪,用一根极简的玉簪挽着。
他的手中不再握着那把朱红折扇,而是一柄通体莹白的拂尘。那拂尘丝如流光,温润中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
他看起来像是坐在九霄之上,随时都会羽化飞升,化作九天玄月里的仙君。
那眉那眼,分明还是沐川的模样。可夜阳却觉出一股刺骨的陌生。
他的师父,不是这样的。
他的师父,桃花眼总是含着笑意,喜欢留着一头恣意的短发,会穿大红色的法袍,会摇着大红的折扇看徒弟们闹腾,会下厨做灵膳,会抱着小孙女满山跑,会在月光下和弟子们碰杯,唱着蓝星的那些流行歌曲。
那才是他真正的师父。
“师父!”夜阳大喊一声,他被沐川的威压压服在地上,他拼命想往前爬。可他与沐川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任他如何用力都不得寸进。
“没想到,会有人能进到我的心魔世界里来。”沐川看着他,神情毫无波澜。他抬手,用拂尘轻轻一拂。夜阳眼前光影轮转,再回过神时,已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上辈子我心魔爆发,便差点将整个修仙界崩解。最后,还是被天道压了下来。”沐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冷得没有温度,“然后,便有了你将我的残魂收集起来。你利用轮回宝莲,将你我二人重生回过去。轮回宝莲不愧是仙界先天至宝,天道借助它的力量,将我的心魔压制封印。只是,封印总有会破开的一天。”
他语调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夜阳浑身发抖,他此时能深刻感受到,他的师父既不是元婴期威压,也不是化神期威压,而是他已经有些陌生了的渡劫期威压,他的师父的心魔,居然是渡劫期!
他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吼道:“你不是我师父!你把我师父藏到哪里去了!”
沐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淡,却让夜阳整个人如坠冰窟。
“在蓝星,小橘子只是一只普通的小橘猫。”沐川缓缓开口,“它很聪明,会开门,会按铃,会在我发病时去叼药瓶。可它再聪明,也终究是只普通的小猫。”
“那天,它为了我,死了。”
夜阳的呼吸一窒。
“最后救了我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的小橘子,而是我父亲因为打不通我的电话才提前回来了。可他还是回来得太晚了。小橘子死了,我也全身瘫痪了。”沐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我在那张床上又躺了两年。没有小橘子陪我。我父亲申请了提前退休,我母亲一边带妹妹一边照顾我。他们在我面前总是笑,可我知道,他们每天都在背后哭。”
“那个恶心的家伙,服了几十年的刑。等我妹妹大学毕业,他已经被放出来了。他活得好好的,没有遭到任何报应。也没有人替我报仇。”
夜阳听着,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我确实在二十岁那年死了。”沐川继续说,眼睛望向远方,像是在看一潭很深很黑的水,“然后就带着记忆转世来到了修仙界的凡人界,我不想和这个腐朽的世界里的任说话,当了十年的哑巴,我又养了一只小鹦鹉,也叫小橘子。我希望它能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替我的小橘猫多活些年。可惜它没有你伶俐,它被我那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抓住,活活掐死了。”
“后来我遇到了牧灵真人。他和上辈子那个在洪水里救了我的士兵叔叔长得一模一样。”他轻轻顿了顿,“我以为这是老天爷还我的第二个父亲。”
夜阳只觉得有人拿冰锥子在他胸口凿了一下。
“再后来,师父天人五衰。我陪他去了凡人界,我为他攒功德,延缓了两百年的死期。可该来的还是来了。他的大五衰整整拖了三百年,我看着他变成最不堪的样子,又看着他死在我怀里,他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对我的不舍,到死还想着那几个每天来给他侍寝的女子怎么还没来。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沐川的目光终于转回来,落在夜阳身上。
“你看,这就是没有你的世界。”他说。
夜阳不知不觉眼泪涌了出来,模糊了眼前”师父“的模样。
“所以夜阳,”沐川缓缓站起身,白袍如雪,拂尘垂地,“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来救我?或者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把他从我这心魔的世界里拉出去?”
夜阳跪在原地,泪流满面。
他知道,眼前这个沐川,不是他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