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欣喜之余却瞧见另一番光景。以松陵、桃李两县为例,表面太平,实则豪强坐大,乡绅勾结官府侵吞百姓田产。
“诸位爱卿,朕在大内看的是‘国泰民安’,怎么一到了民间就是‘虎狼环伺’?这官府究竟是朝廷的,还是他乡绅豪强的?若非亲眼所见,朕也未曾想到,一介乡绅竟能有如此势力。”
这番话一出,不少官员脸色都变了。江南地区最大的豪强是谁他们自然心中有数,朝中也有不少人也与各个地方豪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皇帝主动提这件事,显然不会是为了总结一番玩乐经验。
果然。
陆时彰语气缓和了些,继续说道:“朕一直在想,如果没有这些为富不仁的人,是否就能天下太平?右户部侍郎,你在户部负责外部户籍田亩管理,你觉得呢?”
昨夜,从江南到京城的快马飞报送到了所有在京为官的周姓族人手中,周冬荣自然也包含在内。但信上只说了裴晏南下,并没有提到皇帝...
皇帝竟会知晓这种事?周冬荣的额头直冒冷汗。
“周大人,陛下问话为何不答?”裴晏问道。
周冬荣闻言,立刻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此言臣十分惶恐!陛下所忧,臣也深以为然。微臣出身江南,族中也有几亩薄田,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若无富户,则贫者无工可佣、无粮可粜;若无乡绅,则地方教化无主、赈济无主...”
听他说完,陆时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爱卿所言有理。”
周冬荣心中一喜,不少官员也悄悄松了口气。到底皇帝还是年轻,几句话便能被自己绕了进去。
然而接下来,陆时彰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朕就好好嘉奖一番这些世家。”
嘉奖?众人不解。
“朕一路走来,也发现了一件事,”陆时彰慢悠悠地说道,“这些世家能够发展至今,说明家族中人才辈出,一个家族能养出几十上百个读书人。
“既然如此,只让嫡长一支承袭家业,岂不是委屈了其他子弟?”
下面众臣子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摸不准陆时彰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就连裴晏也陷入沉思。
陆时彰却像是真的在替他们着想一样,笑眯眯地说道:“朕想了想,若真有才能,就不该困在一个家族之中。依朕看,自今年起,凡世家大族,成年子弟若愿另立门户,可携宗族部分田亩、佃户自成一户,由朝廷重新登记造册。
“自立门户者,于本家同样享有举荐、受封之权,不因出身旁支而有所轻贱,若将来立下功绩,朝廷照封赏。如此一来,既能够彰显朝廷爱才之心,又能够让英才各展所长。众爱卿以为如何?”
宣政殿内外一片安静,不少年轻的官员眼睛已经亮了。
他们很多也是世家旁支出身,平日里什么都要排在嫡系之后,如今听见皇帝这一番话,心里也是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裴晏瞬间就明白了陆时彰真正的意思。
一家分为两家,两家分为四家,用不了几代,再大的家族也聚不起像周家这样的势力了。
周冬荣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声音抢先一步:“臣以为,此事需要再议。”
裴晏缓缓出列。
周冬荣松了口气,将对裴晏的猜忌暂且放下。
想想也是,裴晏即使贵为丞相,背后也少不了裴家这样的强大世家支持,如果同意了皇帝的想法,那不是自掘坟墓打自家的脸吗。
龙椅上那人瞧见裴晏出列并反对自己后,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裴晏开口道:“陛下此策,立意甚善,天下英才,不应因嫡庶而埋没,臣深以为然。
“只是天下宗族众多,田亩、户籍、族产等皆牵连其中,若骤然推行,恐怕地方官府一时难以厘清,反倒容易滋生新的争端。以臣之见,不如先命六部详议章程,若实为万全之策,再择一州一县试行,进而推行天下。”
话一出口,就收到了数位老朝臣的赞赏,纷纷夸赞裴晏重大局,也令朝堂上原本紧绷的气氛松缓不少。
不过片刻,便有十余名官员站出来,刚才还一言不发的人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说得头头是道。
陆时彰的目光落在裴晏的身上,对方依旧站在那里。他忽然觉得裴晏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这让陆时彰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还以为两人相识这么久,裴晏起码会对自己有一丝赞赏。
难道是因为裴家?
也是,裴家可以算是大梁的世家之首。若这样一道旨意下达下去,第一个受影响的便是裴家。
想到这里,陆时彰的心里有些发堵。这是他偶然间想到的加强中央集权的方法,既然推恩令能够成功实施,那自己这个命令为什么就不行呢?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首位的男子,沉默片刻后开口:“诸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既然如此,那就依裴卿所言。此事交由六部共同商议,拿出章程后再说。”
他还是觉得裴晏不像是那种会以权谋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