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位于神武广场中央，青铜礼器陈列两侧。百官肃立，文武分列。裴晏站在最前方，目光始终落在祭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陆时彰手持祭文，站在天地之间。

不知道是因为胆怯还是害怕，又或者说是因为这张纸太沉重，以至于陆时彰感觉到自己的手都有些抖。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期待、有审视，但更多的还是敬畏。他缓缓展开手中的祭文，声音洪亮传遍整个神武广场：

“天地昭昭，日月鉴之，朕承先帝之志，受万民之托，今于神武广场设祭迎冬。自朕登基以来，灾害频仍使百姓受苦，每念及此，朕心有不安、夜不能寐。

“天下之大，非一人所有；江山之重，非一人之功，朕居九重当念百姓之忧；承万里河山，当担社稷之责。愿上苍垂怜，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使大梁少灾少难天下长安，使百姓得享太平，使逝者得安、生者得慰...

“朕不敢言功，只愿以此身守山河，以此心护万民。”

话音落下，陆时彰将手中的祭文投入火中，火舌瞬间吞没纸张，将其一点点化作灰烬，随着风飘散。祭旗猎猎作响，沉厚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陆时彰的耳朵里。

虽说是天子祭天地，可天地之下，真正承载江山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皇权，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百姓。陆时彰望着那一点即将消散的灰烬，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或许就能听到他衷心的祈愿。

裴晏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等这一天已经足足六年了，六年来的苦苦等待甚至让他一度产生放弃的想法。

直到今日。

直到此刻。

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等待着的，从来都是陆时彰。随后他向身后的礼官颌首，对方会意，挥动着手中的令旗。

远处沉闷的号角声响起，神武广场的四周传来数声巨响，礼炮冲入天际。

陆时彰震惊地抬头看去，一道流光划过，随后在高空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短暂却十分耀眼，紧接着旭日东升，阳光照耀在所有人的脸上。

各处观礼台的礼官同时展开手中的祈福文书，面对台下聚集的百姓高声宣读。不久之后，京城里一道道礼炮声接连响起，八个观礼台的礼炮同时升空，原本分散在京城各处的百姓纷纷跪在地上朝着皇宫叩拜。

陆时彰虽然听不到百姓的声音，可是他知道此刻他的祈愿正在被无数人听见。

“陛下在想什么？”裴晏突然问他。

陆时彰摇摇头，他从一旁礼官的手中接过线香，又分了三支给身旁的裴晏。按照礼制，天子与丞相需要共同对着天地叩拜，两人跪在供桌前的拜垫上。

“天地昭鉴，祖宗垂听。朕承大梁之位，当守先祖之志，承万世之责。愿山河永固，国祚绵长。”

“天地昭鉴，祖宗垂听。臣受天子之托，当尽辅弼之责，守朝堂之正。愿君臣同心，共济天下。”

“谨告天地。”

百官垂首，无人知晓这场祭礼之中 ，除了祭告天地，也有两个人在此刻将自己的未来交付给了彼此。

礼官退至后方，沉重的鼓声再次响起。陆时彰心里一惊，原本还沉浸在方才的庄严之中，整个人突然紧张起来，连忙拉住裴晏的手。

“怎么了陛下？”

陆时彰说不出话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也逐渐重叠，耳边的鼓声一下下地敲在他的心上。他觉得一切都在逐渐离自己远去。

随着鼓声越发急促，一队身着玄色长袍的傩者踏着鼓点走到祭台之上，他们手持各色面具，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怒目圆睁，随后都戴在了脸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古老仪式上，并没有人注意到陆时彰几乎快要昏了过去。

裴晏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他四下看去，瞳孔骤然一缩，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大傩起于上古，是驱邪避凶之礼。人们相信傩者戴上面具便能代天行罚，驱逐世间邪祟。而陆时彰是附身在陆昭身上的，对这个世界而言，他不就是被驱逐的那个吗？

可是大傩已经开始，这还是祈求天地庇佑、驱邪避凶的祭礼，如果因为陆时彰昏倒而终止，他的身份可能就藏不住了。

他回过神，来不及多想，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祭台上的傩者吸引，小心地避开百官的视线，带着陆时彰离开神武广场。

他背着陆时彰用尽全力地奔跑，生怕跑慢一点陆时彰就被驱逐出这副身体。直到完全听不见神武广场的鼓声才停下来，抱着陆时彰坐在台阶上。

“陆时彰！”

裴晏第一次如此急切地喊着陆时彰的名字，他握紧对方逐渐失去温度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他。

“醒醒...陆时彰，你听得到吗？你快醒醒！”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听说人的魂魄刚离开躯体，只要不断地呼唤，就还能将人唤回来。他曾经以为，所谓的鬼神，不过是人在无能为力之时寻找到的一点慰藉。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如此荒唐地祈求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