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她本能地反问,语气比她预想的要轻快一些,像是在用轻松掩盖某种心虚,“你脑回路真的很奇怪,我跟你报备当然是因为工作需要,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宇文朔没有被她带跑。他从来不会被她的轻松语气带跑。他在电话那端停顿了一拍,然后抛出了一句让她无路可退的话。
“陈默都会觉得我吃醋。你反而不觉得,为什么?”
江亦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像一个设计精巧的捕兽夹,表面铺着柔软的落叶,踩上去之前看起来人畜无害,踩上去之后才发现下面是铁。他问的不是“你觉得我吃醋了吗”,他问的是“为什么别人都觉得我会吃醋,只有你不觉得”。他是在追问她的认知,追问她对他这个人的理解程度,追问她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不知道。
“因为你是个宽宏大量、日理万机的总裁。”她字正腔圆,像是在宣读一份官方声明。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然后宇文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语调平稳,字句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镇过再端上来的,“总裁告诉你。现在总裁很不高兴。”
江亦涵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这句话接得太好了,用她刚给他的title来反驳她自己。你说我是宽宏大量的总裁,好,那我以总裁的身份通知你,你的评估报告写错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宽宏大量。
“少来。你生气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宇文朔的声音微微挑起,像是在认真发问,又像是在钓鱼,他想听她描述他,想听她用她的视角来刻画他,想知道在她眼里他是什么样子。
“我刚开始说被捏造事实的时候那样,‘哪个不靠谱的媒体,我要封杀他’,那才是生气。”她学他说话的语气压低了嗓子,模仿了那句“封杀”,学完自己先笑了,“你现在这个叫‘不高兴’。不高兴和生气是两个情绪级别。生气是沸腾,不高兴是恒温。”
“对,我现在是不高兴,不是生气,我需要一个解释。”
江亦涵有点冷汗,把话题往更安全的方向拐了一下,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哄人:“我看了微信了。你之前说忙到现在饭都没吃两口,我猜你不高兴是因为没吃饱。俄罗斯应该也有不少好吃的吧?红菜汤、烤肉、鱼子酱,你不是在莫斯科吗?总不会连顿饭都找不到。”
“天寒地冻的,没什么好吃的。”宇文朔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被提醒了饥饿这件事,忽然发现胃是空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不像某人吃火锅那么愉快。”
各个平台已经把那条八卦删干净了,宇文朔在打电话过程中自己搜了一下,发现热搜榜上已经没有那条爆料了,只有几个很小的自媒体还挂着擦边标题,说什么“江亦涵与俊男同事聚餐”“《误闯天家》剧组私下关系融洽”,配图还是打了码的。他这种人不亲眼确认是不会放心的。
但信息删干净是一回事,他心里的酸味散没散是另一回事。他还泡在那个醋缸子里,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外国是没啥好吃的。”江亦涵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然后把语调放得更软了一点,像是在跟一个闹情绪的孩子画饼,“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吃秋天的第一顿火锅。我给你涮肉,同事绝对没有这个待遇,独一份的vip体验。”
宇文朔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调明显缓和下来了,像是有一只手在电话那头轻轻抚平了他竖起来的毛。
独一份的体验,对他来说的确很戳心。
他在谈条件,但语气已经不是在生气了,是在争取更多的饼:“嗯。还有秋天第一杯奶茶,秋天第一顿日料。既然要补,就一次性补全。”
江亦涵往后仰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心想这个男人在会议室里对着一群高管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套路,先甩出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要求,等你答应了,再加码,等你再答应了,再加码,直到把整个套餐都推进去。但她今天心情不算差,而且确实觉得让他一个人在俄罗斯啃面包有点可怜,所以她没有立刻刹车。
“停停停,我都被你说馋了。但是我最近要减肥。你忘了我马上要拍第二支单曲的宣传PV?天气变冷了,穿得多的时候就得瘦,显脸小。镜头是横着拉的,人本来就比现实里看着宽一圈,冬天衣服又厚,再胖两斤拍出来就是灾难。”
“你还想多瘦?”宇文朔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刚才那点吃醋的小情绪被这句话瞬间挤到了一边,“瘦到七八十斤吗?那是病态。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不是,你之前那样就很好。等我回来带你放松一下,你就不会总是想着减肥了。”
江亦涵知道他说的“带你放松”是什么意思。上次他说过,拍完戏去丽江,他带她去放松。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把你从高压环境里抢出来,放到一个不用工作、不用节食、不用面对镜头的空间里,然后告诉你“你什么都不用想”。他的逻辑很简单:你之所以减肥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压力小了自然就不会纠结体重了。至于这个逻辑对不对,那不是他考虑的重点。
“总不能胖乎乎的吧。我又不是像熊猫一样值钱,胖了还能当国宝。”
“不对。”宇文朔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不是商业谈判时的锐利认真,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人的、几乎是虔诚的认真,“你比熊猫还要珍稀。因为全天下只有你一个。熊猫哪怕是保护动物,也很多呢,最近他们因为繁殖得多,还降级了,已经不是最珍稀的级别了。”
江亦涵握着手机,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宇文朔说起情话来是猝不及防的。他可以在上一秒还在吃醋闹脾气,下一秒就忽然抛出一句精准的情话,掷地有声。
她一直对宇文朔的感情很矛盾,他是她的老板,是她最大的资源提供方,是她不想过度依赖但确实在依赖的人。
她在他面前会回避,会怕他的直球打到自己来不及设防。但听到这样的告白,她的心里还是暖了一下,像是被一杯刚好温度的热水灌进了空荡荡的胃。
她笑了笑,把声音放软下来:“你这么说,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就得来吐槽你了。说你不懂生物多样性,熊猫降级是因为大家的保护工作做得好,是好事。”
“来就来。”宇文朔的语气理直气壮到几乎是无赖,像是一个在讨论会上站起来拍桌子的人,但拍桌子的内容不是数据而是情诗,“我也没说错对吧。熊猫有很多只,江亦涵只有一个,你让他们来跟我辩论,我肯定赢。”
江亦涵被他的理直气壮弄得笑出了声,带着一点无奈的、但又真的被甜到了的温度:“嗯。我觉得你说的话,简直可以当做言情剧台词了。你哪天不想当总裁了,可以来我们剧组当编剧,给张万年的剧写感情戏。”
“所以呢?”宇文朔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径直往前推进。他的声音压下来,低沉的、有耐心的,像是在叩一扇门,不急不重,但很坚持,“你能答应我,等我回来,我们多去吃几顿饭?”
潜台词太明显了。几顿饭,不是一顿。多去吃几顿饭,不是公事应酬,不是碰巧有空,是提前约定好的、一次又一次的见面。
他说的是吃饭,意思是我要多见你。他学会了把诉求藏在一个看起来无害的提议里,但他藏得不够深,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藏太深。
他就是要让她听出来。
江亦涵有许多理由可以拒绝。拍摄PV的时间很紧,后期制作需要盯,宣传期马不停蹄,剧本围读排练,她可以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让自己没有一丝空闲来面对和他的私人见面。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都是合理的,都是她可以理直气壮说出口的。只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发现自己也不是很想拒绝。
“嗯。”她说,声音轻了半度,像是在答应一个不太敢大声承诺的约定,“如果我的工作和你的工作没有冲突,我们就去吃饭。”
“缓兵之计?”宇文朔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嗯,不过你放心。我的时间是一定可以灵活安排的。所以我让秘书去找陈默,要到你的时间表就可以了。对吗?”
江亦涵咬咬牙。他真的是步步紧逼,把她加的每一个定语都拆掉,把她设的每一道防线都绕过去。她说“如果工作没有冲突”,他直接绕过她去找陈默要时间表。他不是在询问,他是在向她展示他的解题思路,你看,这个障碍我已经解决了,下一个障碍呢?他做商业谈判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风格,温和、耐心、逻辑严密、不给对方任何撤退的余地。
“也不用这么麻烦。”江亦涵觉得自己最后一小块阵地也快守不住了,但还是努力坚持着,“我们两个有空,微信彼此说一声就行。不用动用秘书和陈默,你要是让陈默知道我跟你约饭还要通过他,他肯定又要说‘这笔费用不在我的工资范畴里’。”
宇文朔在电话那端呵呵笑了两声。那两声笑被长途信号压缩得有点失真,但低沉性感的质地还是完整地传过来了,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弹了一下大提琴的G弦,琴弦的余震从耳膜传到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走。江亦涵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都听你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