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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庄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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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涵看着他的眼睛,湖面上吹来的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了嘴角,她没有去撩。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对她的了解,可能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他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他的优先级排在她的工作后面。而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优先级里寻找空隙,用杀青晚宴的名义、用投资方请客的名义、用任何看起来和工作有关的正当理由,来换取和她共处的时间。

“你猜测我的心思,一猜一个准。”她说,声音轻了半度,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既不爽又佩服的复杂情绪,“不怕让我感觉你心机深沉?”

宇文朔转过来面对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清澈的,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被她形容为“心机深沉”之后急于剖白的坦诚:“我愿意什么都和你说。和你坦诚相对。我不会猜你的心思,我只会直接问你——然后等你告诉我答案。你愿意告诉我的,我就记着;你不愿意告诉我的,我就等着。这不是心机,这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这是我的方式。”

江亦涵看着他。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湖面上那一轮被风吹碎的月亮上。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回来,用一种很正式的、像是AI语音助手被激活之后的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好吧。我现在就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我想先去洗澡。”

宇文朔被她逗得笑了出来。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的笑。

然后他做了个微微欠身的动作,右手放在胸前,语调切换成了同样一本正经的管家模式:“好。安排。今天我就是你的贴身男仆。”

江亦涵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勾了勾他运动服的拉链,像是在挑剔一件不太满意的衣服。她的手指没碰到他的皮肤,只是勾着那个小小的金属拉链头,轻轻拽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抬眼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语气是挑剔的,但眼睛里的光是温柔的:“怎么样也是个管家吧。男仆级别太低了,管家才有话语权。”

尽管宇文朔很想伸手抱住她——她的手指离他只有几厘米,她仰头看他的角度刚好让月光落在她眼睛的正中央,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草木香正往他鼻子里飘——他还是忍耐着没有动。他的手臂在身侧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低头看她,嘴角的笑从刚才的开怀收敛成了一个更深的、更专注的弧度:“你希望我是男仆,还是管家。”

江亦涵松开他的拉链头,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眼角弯弯的,语气轻快而含糊:“不知道呢。”

宇文朔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地响起来,不是在逼她做决定,而是在给她铺一条随时可以走的路:“你可以不用这么快做决定。”

他带她去套房。穿过一道回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的空间宽敞无比。设计风格也是中式的——不是那种堆砌红木家具的暴发户式中式,而是克制的、有留白的、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安静的现代中式。

床品是素色的亚麻,床头一盏暖黄的铜灯,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正是窗外的湖和远山。而最妙的是那扇窗——不是落地窗,而是中式建筑特有的大开窗,窗框像是画框,框住了外面月光下的茶园和湖面。可

以想象,清晨第一缕晨光会从这扇窗透进来,正午的阳光会把窗格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到了夜晚,月光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铺满半张床。

宇文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在跟一只刚到新环境的猫说话:“你休息。晚饭在五点开始,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一会儿我来找你——你不用自己找路,我来接你。”

江亦涵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然后回头看他。他站在门框里,背后是回廊暖黄的灯光,整个人被逆光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剪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宇文朔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回廊的石板地面上渐渐远去,沉稳而有节奏,直到消失在远处。

浴室的水潺潺流动,冲刷了疲惫。浴缸是嵌入地面的,温热的蒸汽氤氲在空气中,混合着她刚刚倒进去的浴盐

浴盐就放在浴缸边上,是她喜欢的玫瑰海盐味。又是他准备的。她泡在水里,头靠在浴缸的软垫上,闭上眼睛,回忆着车上的宇文朔——躺在她膝盖上闭着眼睛说“想你想得病了”的那个宇文朔;回忆着这个月在电话里和她拌嘴吃醋撒娇的宇文朔;回忆着刚才在湖边对她说“你可以不用这么快做决定”的那个宇文朔。这些宇文朔在脑海里交叠在一起,纷乱如湖面上被风吹碎的月光。

剪不断,理还乱。这就是她和宇文朔的状态。

泡到皮肤微微发红后,江亦涵从浴缸里站起来。她伸手去拿浴巾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的手机。刚才从片场出来的时候手机就快没电了,经过下午茶、坐车、参观庄园这一系列折腾,现在大概已经彻底关机了。

她围上浴巾,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卧室。房间里温度调得刚刚好,木地板温润而不冰脚。她翻出自己的包——包已经被妥帖地放在了一张明式的圆凳上

她找出充电器,蹲在床头柜旁边把手机插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苹果logo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她直起腰,转身走到窗边,赤着脚,裹着浴巾,对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发呆。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些刚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衣帽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不是她带来的,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包,换洗衣服都在横店的酒店里没来得及收拾。

但衣帽间里挂着几件崭新的、还带着吊牌的连衣裙和家居服,尺码是她的尺码。

这不是客房。这个规格,显然不像客房。她站在窗边,把浴巾往上拢了拢,湖面上吹来的晚风透过窗纱轻轻拂过她光裸的肩膀。

手机开机了。她走到床头柜旁边拔掉充电器,屏幕上的通知栏正在疯狂地往上刷,最顶上的是小群的消息。霍得友发的:「你大老板都在和张万年说话了,你去哪里了?我们几个都在楼下,就你不在。」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然后是安宸的消息,隔了两分钟,语气比霍得友温和但同样是关切的:「是不舒服吗?拍完打戏太累了?」

江亦涵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飞快地打字。她撒了个谎——不是恶意的谎,是那种“我需要一个合理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我消失了一刻钟还换了衣服”的、功能性谎言:「诶,我下车的时候摔了一下,换衣服去了。」不这么说的话,很难解释她为什么突然换了一身装扮——她现在穿的可是宇文朔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明显不是从片场穿回来的那身。总不能说“你们大老板带我来他房间了”。

霍得友秒回,语气里是那种习惯性的、带着关心的嫌弃:「真是笨手笨脚的小姑娘。有没有磕到哪?」

江亦涵靠在床头,手指飞快地打字:「就你机灵行了吧。没磕到,就是衣服蹭了点泥,换了一身。」

等了一会,那边没回消息。大概是霍得友又被谁拉去说话了。她正要把手机放下,安宸的消息又进来了。这次只有一段话,但信息量极大:

「你老板和霍得友在聊天了。霍得友的表情看上去很像在接受某种资格审查——你老板站在他面前,姿态放松,笑容得体,问了他几个关于拍戏的问题,语气亲切得像是在关心下属。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一只孔雀在开屏的时候,表面上只是在展示羽毛,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在场的其他雄性:这片林子归我了。」文字后面还附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江亦涵抚额。手掌拍在额头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就知道。宇文朔说得再动听——他前脚刚对她说“我不会干涉你的社交”,后脚就去跟霍得友“亲切交流”了。安宸用“孔雀开屏”这四个字,杀伤力堪比一篇万字长文。她几乎能想象出宇文朔站在霍得友面前的样子——西装笔挺,气场全开,每一个微笑都经过精准的社交计算,每一句话都客气得体但暗藏锋芒,让霍得友在表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骨子里能感受到一种“我和她的关系不是你能比的”的压迫感。这个男人嘴上说着“我不会干涉”,身体却诚实地去宣示主权了。

又过了一会,霍得友的消息弹出来了。

语音转的文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吐槽欲:「我的天啊。简直就是正宫在向我宣告地位。聊的我困死了。他先问我演什么角色,我说演皇帝。他说噢皇帝陛下,然后就开始聊剧本、聊拍摄进度、聊我对角色的理解——每一个问题都客气得无可挑剔,但我就是觉得他在审我。审了大概十分钟,最后他说了句‘听说你很照顾江亦涵,谢谢你’,那个‘谢谢你’——我的妈呀,那不是谢谢,那是在说‘我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江亦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搐了一下:「呵呵是吗。」

霍得友显然还在情绪里,戳了戳她的头像——在群里发了个拍一拍的表情:「快下来,别装死。我可真不容易。你知道我为了替你挡这一劫牺牲了多少脑细胞吗?我这辈子跟导演试镜都没这么紧张过。」

安宸在旁边补刀,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淡定,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霍得友的痛处上:「霍得友聊完之后整个人都颓靡了。比演男一号还累。」

霍得友又发了一条语音:「就是!简直跟参加完铁人三项一样——先是游泳的时候差点淹死,然后骑车的时候发现轮胎没气,最后跑步的时候发现终点线被人往后挪了八百米。相当苦。你那个老板太可怕了,他全程面带微笑,一个字都没提你,但我总觉得他每句话都在说‘离她远点’。」

江亦涵发了个膜拜的表情。

霍得友大概是喝了口酒缓过来了,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语气从吐槽切换到了宣告:「我绝对不会加入你们公司的。有这么个腹黑老板,加入了命都没了。我现在终于理解你之前说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什么意思了——你的屋檐下面不是一间屋子,是一座城堡。城堡主人还会对每个路过的人进行背景调查。」

江亦涵觉得有点丢人。不是那种被人揭了短的丢人,是那种自家的大狗跑到客人面前上蹿下跳疯狂摇尾巴的丢人——宇文朔的出发点可能是好的,但方式之笨拙、手段之直白、效果之社死,简直让她想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一会儿。她心里在尖叫,手指却假装镇定地打字:「我这就过来。你们看见他人在哪?」

安宸回得很快:「在和导演在茶室喝茶。张导和周姐都在,好像在聊后期制作的事。他在导演面前倒是一本正经的,完全看不出刚才对霍得友做过什么。」

江亦涵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衣帽间,看到那套宇文朔为她准备的礼服——一条剪裁简洁的黑色长裙,面料柔软而有垂感,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暴露也不保守,配一双同色系的低跟鞋。旁边还有两套备选的,是米白色,粉红色。他连选择题都替她做好了

她换上那条黑裙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这条裙子好像也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腰线收得刚刚好,裙摆的长度刚好到脚踝上方,走路的时候会轻轻荡起来。她把头发简单吹了一下,没时间做造型了,就让它自然地披在肩上。

然后她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她不知道这个套房在建筑的哪个位置,不知道茶室在哪里,不知道回廊怎么走,也不知道楼梯在哪边。这栋庄园对她来说像一个精致的迷宫,每一扇门都通向不同的风景,而她连出口的门在哪都没摸清楚。

她拿起手机,点开宇文朔的微信头像。她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在哪?”她说,,“我不认路。这个庄园太大了,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没记路,现在站在一个不知道是东厢还是西厢的地方。”

宇文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沉稳而温和,背景很安静,大概是真的在茶室里。他说:“别着急。我来接你。”

然后江亦涵听到他那边传来极其细微的、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他对旁边人说话的声音——大概是捂着话筒说的,音量压得很低,但语气是礼貌而从容的:“抱歉,失陪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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