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得友果然履行了他叛逆的性格,一出剧组,就把头发染成了金色。
那是一种介于香槟金和白金之间的颜色,在光线暗的地方像是头顶了一团柔雾,在阳光底下则会变成一面小型反光板,走到哪里亮到哪里。江亦涵已经彻底看不出他在剧组里那个从年轻王爷一路演到逼宫称帝的帝王样子了。那些深沉的眼神、阴鸷的笑容、宽大的龙袍拖曳过玉阶的场面,在金发的加持下全部碎成了渣渣,连考古都拼不回来。
霍得友抓了抓自己那头耀眼的金发,脸上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得意。“不好看吗?我跟你说,我没把这头发染成绿的,就已经对得起我演过的那些红色经典了。”
江亦涵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他。“真不知道你的那些粉丝怎么想的,天天在评论区夸你老谋深算,这明明是老谋深算又没算明白的傻逼。”
“看看你,”霍得友捂着胸口,做出一个被子弹击中的夸张表情,“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还夸我帅,还害羞腼腆盯着我来着,现在演都不演了。”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江亦涵面不改色。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几个月前吧。”霍得友转头看向陈默,像是在寻找一个公正的裁判,“陈默,你评评理。”
陈默把电子烟重新掏出来叼在嘴里,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胸前交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你们幼儿园小朋友打架不要波及成年人”的气场。“你们自己闹,别拉扯我。”
安宸看着陈默抽烟的动作,自己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他的烟盒是银色的,很薄,打开之后取出一根细长的烟,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打火机啪地一声响起,火苗在走廊的空气中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只留下烟头上一明一灭的橙色光点。
江亦涵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
不是夸张,是真的星星。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放大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让整张脸都亮了一度。
安宸被她盯得笑了,那种笑是从眼角开始漾开的。“小孩子不能抽烟,对你的声音也不好。”
“我又没说我要抽。”江亦涵的眼睛依然黏在他身上,语气理直气壮,“我只是觉得好帅。巨帅。”
她默默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安宸。
安宸对镜头早就习惯了,他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只是用手指夹着烟,往旁边偏了偏头,另一只手比了个耶。那个V字手和夹着烟的手指同时出现在画面里,既好看又有一点点违和的可爱。
陈默倒是低下了头,抬手挡住自己的半边脸,表情写满了“为什么我也要被拍进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和一只夹着电子烟的手。
江亦涵按下快门,然后看了看照片,满意地锁屏收手机。
陈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真实的困惑。“我天天抽,你怎么不夸我?”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诚恳,诚恳到霍得友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我说话难听我先走了。”江亦涵用一种外交辞令般的礼貌和速度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过身去招呼安宸和霍得友往电梯方向走。
她在心里怒吼:你和安宸的脸不是一个量级啊。
这个话她不能说出口。陈默也是型男,但那种型是金融杂志封面的型,西装革履,目光锐利,适合配上“年度最佳CFO”或者“中国资本市场最具影响力五十人”之类的大标题。
安宸的型是电影院杜比厅超宽大屏幕的型,面部轮廓被放大了几十倍之后依然经得起考验,每一个微表情都能让放映厅里的观众屏住呼吸。两种型男都帅,但帅的种类不同,适用范围不同,受众群体也不同。江亦涵不想当面对一个男人说他不如另一个男人帅,这是做人的基本素养。
两个烟友的交流在电梯厅门口结束了。陈默送他们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打开,三个人走进去,才转身往回走。他的步伐很快,三步两步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大概是办公室还有一堆文件在等他。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江亦涵立刻转身面对安宸和霍得友,双手在身前合十,用一种抢答的速度宣布:“今天给你们接风洗尘,谁也不许和我抢。”
“早就想着宰你一顿。”霍得友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头金发在电梯的顶灯下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不是最好的餐厅我不去。”
江亦涵给了他一个“你想多了”的微笑。“呵呵,我管你吃啥。我照顾的是安宸老师的口味。师父,”她转向安宸,语气立刻从面对霍得友时的那种横挑鼻子竖挑眼切换成了乖巧模式,虽然这个乖巧里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你想吃啥?日料,火锅,西餐,中餐,我都有备选。”
“有心了。下次不用这么隆重,你发个地址,我们自己过去就行。”安宸笑了笑。
“你说嘛,”江亦涵说,“我都没能看你杀青,今天就算补庆祝了。”
安宸看着她,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笑了。“火锅吧。天气冷,火锅最好。”
上海的十二月确实冷了,从横店回来之后这种湿冷更是深入骨髓,火锅是此刻最熨帖的慰藉。
“好好好。”江亦涵连说了三个好,低头开始翻手机上的餐厅收藏夹。她提前做了功课,收藏了好几家不同类型的餐厅,就是怕到时候问不出一个明确答案。
出了电梯,三个人穿过大堂。霍得友的目光在手机上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大楼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公司的车?那个谁没给你配车和司机?”
江亦涵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头也不抬地说:“有啊。但今天我私人行程嘛,不好用公司的车,还要司机等我这么久。”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的话,“而且那辆车太骚了,开出去吃饭跟下战书似的。”
宇文朔给江亦涵配的一台阿斯顿马丁,绿色的。
霍得友难得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调侃江亦涵。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劲儿,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认可。
“挺好的。保持。有些人出名了就把工作人员当奴才,觉得自己生来就该被伺候。”
娱乐圈里因为红了就变脸的例子太多,霍得友见过太多。刚出道时谦虚有礼,出名之后就开始对助理和工作人员颐指气使,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江亦涵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抬起头,看了霍得友一眼。霍得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帮她把大门推开了。
外面的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江亦涵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走出了大楼。她叫的专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低调到和路边任何一辆接送客户的车没有区别。
“在前滩,过去不会很久,可以看夜景。”她拉开车门,让安宸先上,然后是霍得友,最后自己钻进车里,把车门关上。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上海的冬天天黑得早,路两旁的写字楼已经亮起了灯,黄的白的蓝的,像一排被冻在夜色里的发光积木。黄浦江在前方若隐若现,江对岸的陆家嘴三件套在薄薄的冬雾里亮着轮廓灯,美得像一张被PS过度的明信片。
霍得友靠在座椅上,头歪着看窗外,忽然说了一句:“真棒。”
江亦涵不知道他是在说夜景,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但她也觉得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