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稳稳落在第二级台阶的缝隙里,橡胶鞋底碾过薄灰,没有发出半分声响。林寂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视线先扫过下一级台阶的易拉罐位置,再缓缓挪动重心,将全身重量慢慢压上前脚掌。
楼道里的空气比一楼更滞闷,混着陈年灰尘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越往上走,味道越清晰。易拉罐的排布渐渐密了起来,从每级台阶两个变成三个,铝制罐身紧挨着,只在靠近扶手的一侧留出巴掌宽的空隙,恰好容下半只脚落脚。她不得不侧过身子,一手扶着冰冷的钢管扶手,一点点向上挪,每抬一次脚都要先目测好落点,确保鞋边不会擦碰到罐身。
扶手上的积灰越来越厚,那些深浅交错的指印却反而愈发清晰。有的指节宽大,是成年男人的痕迹;有的纤细窄小,像女人或孩子留下的。所有指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用力,指尖抠进锈层里,留下几道发白的划痕,仿佛无数人曾攥着这根扶手,拼尽全力向上攀爬,又或是在逃离什么。
林寂的指尖蹭过一道窄小的指痕,尺寸和妹妹的手指几乎吻合。指痕很深,指甲几乎凿进了金属表层,边缘带着细碎的锈屑。她的呼吸顿了半拍,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痕迹,指尖沾了一层淡灰色的粉末,干燥,冰凉,像烧尽的纸灰。
她收回手,在裤腿上蹭掉粉末,抬眼望向上方。二楼的平台已经能看到轮廓,昏黄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破窗漏进来,在地面投出一块歪斜的亮斑。
踩完最后一级台阶,她没有立刻走进走廊,而是贴紧楼梯口的墙面,屏息站了几秒。楼道里很静,刚才那阵指甲刮墙的声响彻底消失了,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轻轻撞着。她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动,才缓缓探出半个身子,视线扫过整条二楼走廊。
一道深色的拖痕撞进眼底。
痕迹从左侧第三户人家的房门下延伸出来,宽约半米,带着黏腻的湿意,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浑浊的印子,一路横穿半条走廊,直直拖向走廊尽头的墙角,然后戛然而止。
林寂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她沿着走廊边缘慢慢挪动,目光始终落在那道拖痕上。痕迹边缘并不规整,有细碎的剐蹭纹路,像是被拖拽的人在挣扎时,手指、衣角反复蹭过地面,拖出细密的支线。痕迹里混着淡褐色的污渍,半干不干,表层结了一层薄翳,踩上去会粘住鞋底。她刻意避开拖痕的范围,鞋尖贴着干净的地面走,连灰尘都尽量不扬起。
越靠近墙角,那股腥气就越重,混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腐味,钻进鼻腔里。
拖痕的终点就在墙角前。地面上只剩最后一片深色污渍,往前就是干净的墙面,仿佛那个被拖拽的人到了这里,就凭空消失了。墙角堆着几片剥落的墙皮,碎块边缘沾着同样的褐色污渍,凌乱地散在地上。
林寂停在距离墙角两步远的位置,视线缓缓向上抬。
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别上楼。
刻痕很深,硬生生凿穿了表层的白灰墙皮,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体。每一道笔画都带着仓促的力道,转折处抖得厉害,像是刻字的人正处在极度的恐惧里,手一直在颤。划痕的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深褐色血迹,顺着笔画的走向往下流,凝成细小的珠状,干透后贴在墙面上,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
她蹲下身,尽量放低重心,指尖悬在刻痕上方,没有碰上去。血迹的颜色和楼门口血手印的颜色很像,也和拖痕里的污渍同色。是同一个人留下的?还是刻下警告的人,最终也没能逃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背就泛起一阵凉意。她想起一楼住户日记里重复的“闭嘴”,想起老人刻在墙上的规则,想起七楼那个危险的手势。一句接一句的警告,从十年前叠到现在,铺满了这栋楼的每一层,可还是有人不断往上走——比如十年前失踪的三十七个人,比如被困在这里的老人,比如……她的妹妹。
妹妹走到这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三个字?她是停住了脚步,还是像自己一样,明知道危险,还是执意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