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悬在三楼台阶的空隙上方,林寂忽然顿住动作。她侧过头,视线扫向走廊另一侧的住户门。
方才注意力全被拖痕和墙角的警告拽走,竟没留意这半边的房门。和一楼的住户门一样,木门虚掩着一条窄缝,门缝里漏出昏暗的天光,门沿积着薄灰,看不出近期有人进出的痕迹。她站在原地静立几秒,楼道里没有半点异动,只有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腥气,比刚才更重了些。
妹妹会不会也进过这间屋子?会不会留下点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心口。林寂收回脚,转身朝着那扇门慢慢挪过去。鞋底蹭过地面的灰尘,轻得像一片落叶。她在门前站定,指尖搭上门板边缘的木棱,指腹缓缓发力,一点点往侧方推。
门轴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吱呀,她立刻停手,屏息等了三秒。走廊里依旧死寂,没有震颤,没有刮墙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轻轻撞着胸腔。她继续发力,将门推开一道能容身的缝隙,侧身挤了进去,再反手慢慢带上门板,直到锁舌轻卡进卡槽。
屋内的光线比走廊更暗,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侧边一道缝隙漏进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混着灰尘的干燥感,和一楼那户的气味很像,却多了一丝慌乱的痕迹——椅子歪倒在桌边,半只茶杯滚在地毯边缘,抽屉被拉开一半,纸片散落在桌面上,像主人离开时太过仓促,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好。
和一楼一样,屋内所有镜子都被黑漆涂满,穿衣镜上的漆层皲裂,露出底下细碎的银镜,像一只只残缺的眼睛。镜面上同样画着捂嘴的手印,漆料往下流淌,凝成几道黑色的泪痕。
林寂的目光扫过一圈,最终落在靠窗的书桌上。
书桌是老式的木质款式,桌面上摆着空了的墨水瓶,还有一支拧开笔帽的钢笔,笔尖早已干涸。最显眼的是半开的抽屉,露出里面叠放的纸张边角。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桌前站定,指尖捏住抽屉边缘,慢慢往外拉。木头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立刻停住,等声响彻底消散,才继续发力。
抽屉里很乱,缠着的毛线、半截蜡烛、几块水果糖,还有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旧日记本。
林寂的指尖顿在日记本上。封面是藏蓝色的,边角卷翘,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娟秀,是个女人的笔迹。她指尖捏着书脊,轻轻将本子拿了起来。本子不厚,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纸页因为受潮有些发皱。
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用拇指抵住第一页的纸边,极慢、极轻地掀了过去。纸张摩擦发出细若蚊蚋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每翻一页都要停顿两秒,确认没有引来异动,才敢继续下一页。
日记的前半本都是寻常的日常。
三月十二号,晴。楼下的张阿姨送了青菜,晚上做汤。
三月十五号,阴。儿子打电话说下周回家,要给他晒被子。
三月二十号,雨。楼道里的灯坏了,物业说没人来修,晚上少出门。
字迹工整娟秀,是再普通不过的市井生活。林寂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页,心里微微发沉。写下这些字的人,大概永远也想不到,几天后,自己的生活会被彻底撕碎。
翻到三月下旬,字迹开始变了。
三月二十七号。夜里有声音,在走廊里走,不是脚步声,是……刮墙的声音。不敢开门看。
三月二十九号。隔壁老李不见了,门开着,饭还在桌上。报警电话打不通,电话线断了。
四月一号。不能出声。它们听得到。捂住嘴,别呼吸太重。
字迹越来越潦草,笔画抖得厉害,墨水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晕,像写字的人在哭,又像在发抖。林寂的呼吸放得更轻,拇指捏着纸页,慢慢往下翻。后面的内容越来越碎,大多是重复的短句,“别出声”“捂住嘴”“它们在外面”,字里行间全是漫出来的恐惧。
翻到倒数第三页,整页纸只剩下两个字,被反复书写,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纸,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划破。
闭嘴。
闭嘴。
闭嘴。
黑色的字迹重重叠叠,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顺着行写,有的歪歪扭扭斜在纸边,像疯魔了一般。林寂的指尖悬在纸页上方,能想象出写下这些字的人,坐在这张书桌前,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疯了似的写着这两个字。恐惧像潮水一样,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从纸页里漫出来,裹住了她的脚踝。
她心里发沉,下意识地合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