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书垂着脑袋，黯淡无神的眼睛盯着茶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头一回觉得屁股底下的垫子里好像有颗石子一样，硌得他难受坏了。

他忍不住挪了挪身子，悄悄离自己旁边低气压的男人远一点。不料自己刚动两下，左边便传来一道冷笑：

“怎么了，屁股长针眼了？”

沈兰书：“……”

他深吸气强压下在胸腔里翻滚的怒火，不生气，不生气。

不跟吃了鬼修死前臭屁的混账修士计较。

沈兰书转头看了看对面的苏凌月，她左手挽着苏映雪，右手边坐着钟意合，三人小声交谈，时不时传来一阵阵轻快的笑声。

包厢那边轻松愉快的气氛，与自己这如连听普江长老四个时辰的催眠课般的死寂是大不相同。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死了爹，大抵也是能跟苏凌月一样笑那么开心的。

沈兰书挠挠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来负责调节氛围哈，他瞧了瞧空荡荡的餐桌，灵机一动，“等这么久怎么还不上菜啊。”

“怎么，还没过节呢，这么着急想上盘？”

沈兰书：“……”

虞既白你个王八蛋。

坐在他右边的风决明看了许久，嘴唇翕动了下，到底还是帮衬了句，“沈兄也是好心。时候不早了，想必大家都饿了。”

“饿了也没见你去给大伙炒俩菜。”

风决明闭上嘴，不敢吱声。

我的盟友啊，他就怼你一句话而已你咋怂了！

沈兰书瞪着风决明在心底哀嚎，看你小子人高马大的还以为会比虞老狗强势，再差也能跟他打个来回过几招，咋就这么不禁打呢。

正在这时，陆尘甩甩头揉揉眼，总算清醒过来。他左看苏凌月还在同别人笑着聊，右看两个师兄表情严肃坐着板正，最后摸了摸已经空了的肚子。

拐头扬起巴掌大的小脸，看向师门现在的管账人，“师兄，还没上菜吗？”

虞既白啊了声，和颜悦色道：“小六是饿了？”眼见陆尘乖乖点头，他了然笑笑，“也到饭点了，吃了还要赶紧回去。”

说罢，他手指一敲小桌上的摇铃，不过几息便有侍从端着一碟碟玉盘走进屋里，很快桌上就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沈兰书看得目瞪口呆，下巴哐当一下掉到了地上，好你个虞老狗，小师弟是你师弟，二师弟我就不是你师弟了是吧？

对面的钟意合看了看菜品，皱起眉，“诸位也是能辟谷的修士，怎吃这些不益修炼的凡人食物？”

众人手中提起的筷子一顿。

虞既白唇角微勾，眼中却无半点笑意，不疾不徐道：“只是我们同门四人已经习惯如此，况且天山派并无规定门中弟子的饮食，若这是钟兄家中规矩，今日可自便。”

听到这话，钟意合的面色霎时冷淡下来，他看向有些发愣的苏凌月道，“阿月，我此前同你说过钟家的规矩，你可还记得？”

对上苏凌月有些躲闪的神情，钟意合倒是没恼，依旧柔声说道，“不食荤腥，不食油腻之物，不可饮酒，一日一枚辟谷丹，酉时过后不得进食。”

苏凌月尴尬笑了笑，身边有一个在长身体的师弟，两个天塌下来也要吃饭的同门，她早都不知道犯了多少条上清宗的禁令。

沈兰书看了眼窗外黑下来的天色，暗自感慨上清宗不愧是天下第一规矩奇多的门派，要让他天天吃辟谷丹，那不就跟逼食肉的兽只能去吃草吗！

因有外人在场，钟意合不愿让彼此都难堪，也仅仅是点到为止便不提了。但面对一桌子不合规矩的饭菜，他实在做不到在这干坐着去看别人吃，“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先回去了。今天我来买单，诸位玩得开心。”

苏凌月探出手似乎想说些什么，钟意合朝她笑了笑，“阿月，今日我在这就算了，日后若是其他长老在，你可不能像今天这样。”

看到苏凌月咬着唇点头应下，他脸上的笑才真实了几分，回头看了眼风决明，“你不是说林长老有事找你吗，一起走？”

风决明扯了扯嘴角，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去同旁人对视，顶着虞既白看死人般的视线默默站了起来，“哎呦瞧我这记性，还好钟兄你提醒我了，走走走！”

待他一只脚跨出包厢门槛时，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头，望向自己一直不敢看的那人，喉结滚动，千万种或长或短的话涌上嘴边。

风决明的嘴唇颤抖着，如同咽下一块沉重的岩石般将苦涩的话语咽回去，眉眼挂上一个虞既白最熟悉的笑脸，举起扇子朝他挥了挥手告别：

“狗鱼，我早说过，人生就是一地鸡毛啦，就这样吧。”

虞既白心中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钳住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下意识迫切地想去抓住什么。

要抓住什么呢？他不知道。

风决明另一只脚也跨过了门槛，他转过身，微笑看着就要跃过餐桌追来的虞既白。

“就这样吧，狗鱼。就这样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调高高扬起，带着永不回头的决绝凝望相处多年的好友。

虞既白身形一顿，他知道，每当风决明说出这种语气的话时，那个意思就是——

不要过来。

撑在桌上发力的手指松懈下来，缓缓贴上平坦的冰凉的木质表面。

【宿主？】886诧异望去，【他明显还有话要讲，你怎么不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