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结束后的第一天,黎青浅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不,不对,她更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乌龟——因为乌龟爬得慢,她也跑不快。但她心情好,哪怕是被青禾推着在宗门里转圈,也觉得天格外蓝,风格外轻,花格外香。
“青禾,你说,人是不是只有被关过,才知道自由的可贵?”
“小姐,您才被关了七天。”
“七天也很长了!七天不吃不喝——”
“小姐,您每天都吃三顿饭、两顿点心、一顿夜宵,比在外面吃得还多。”
“那是身体的需求,不是精神的满足。”
青禾觉得小姐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虽然她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黎青浅让青禾推着她去了坊市。七天没来,坊市的变化不大,但商户们看到她,一个个都像见了亲人一样热情。
“大师姐!您回来了!您可回来了!我们都想死您了!”
“大师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要不要看看大夫?”
“我就是大夫。”
“对哦,那您给自己看看?”
“医者不能自医。”
“那您找别的大夫看看?”
“别的大夫没我厉害。”
商户们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但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黎青浅在坊市转了一圈,检查了各个店铺的运营情况,又和商户们聊了聊最近的生意。一切正常,利润稳中有升,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青禾,推我去北边看看。”
“小姐,北边是荒地,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那块地。”
“哪块地?”
“贸易区的地。”
青禾愣了一下。她以为小姐只是说说,没想到真的要去选地。
“小姐,您认真的?”
“当然认真。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您上次说‘我不累’,然后在轮椅上睡着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说‘我不冷’,然后打了三个喷嚏——”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说‘我没事’,然后在床上躺了三天——”
“青禾,你是不是在翻旧账?”
“奴婢不敢。”青禾低下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黎青浅叹了口气,让青禾推着她往北边去了。
雪云宗北边是一片荒地,距离宗门大约十里,靠近山脉。荒地很大,方圆有几百亩,地势平坦,靠近水源,交通便利——距离宗门的官道只有两里路。黎青浅站在荒地中央,环顾四周,越看越满意。
“这块地不错。”她拿出地图,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背靠雪云宗,面朝北荒,左有水源,右有官道。风水也好。”
“小姐,您还懂风水?”
“不懂。但我觉得好,就是好。”
青禾觉得小姐选地的标准有点随意。
“青禾,你记一下。这块地,我要了。回去跟爹说,让他帮我买下来。”
“小姐,您有钱吗?”
“没有。但爹有。”
“掌门大人会同意吗?”
“他同意了。他说‘你想做就做,爹帮你’。”
青禾想了想,觉得掌门大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小姐,您真的要建贸易区?”
“真的。明天就开始。”黎青浅的眼睛亮了起来,“先修路,再建铺面,然后招商。三个月之内,我要让这里变成仙魔边境最繁华的地方。”
“小姐,您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早一天建成,早一天通商,早一天少死人。”
青禾看着小姐那张认真的脸,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来。不是普通的风,是一阵带着杀气的风。黎青浅的汗毛竖了起来——她的身体虽然弱,但直觉很敏锐。尤其是在经历了两次刺杀之后,她对危险的感知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青禾,退后。”她的声音很低。
“小姐,怎么了?”
“有杀气。”
青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推着轮椅就往后退。但已经晚了。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那是一个魔族人,头上长着两只巨大的弯角,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刀,刀刃上涂着一层暗绿色的东西——那是魔族的剧毒,沾上就死。
“黎青浅!纳命来!”他的声音像打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黎青浅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她的轮椅被青禾推着往后跑,但轮椅的速度太慢了,根本跑不过元婴期的刺客。
她伸手去摸怀里的阵盘,但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手本来就抖。她刚摸到阵盘的边缘,刺客的长刀已经到了眼前。
刀光闪过。
黎青浅闭上了眼睛。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两根铁棒砸在一起。然后是“噗嗤”一声,那是刀剑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可怕。
黎青浅睁开眼睛。
沈墨渊站在她面前。他的剑挡住了刺客的长刀,但刺客的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短刀,刺入了他的左肩。刀尖从背后穿出,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二师弟!”黎青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墨渊没有回头。他咬着牙,右手一翻,长剑横扫,逼退了刺客。刺客后退了几步,看着沈墨渊,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九品天灵根?”他的声音很低,“果然名不虚传。挨了一刀还能站着。”
沈墨渊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不能动了。短刀还插在肩膀上,刀尖从背后露出来,触目惊心。但他的右手还握着剑,剑尖指着刺客,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师姐,退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肩膀上插着一把刀的人。
“二师弟,你的伤——”
“小伤。”
“那是刀!插在肩膀上的刀!”
“所以是小伤。没插在心脏上。”
黎青浅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刺客看着沈墨渊,又看了看黎青浅,冷笑了一声。
“护主心切?好一条忠犬。但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他举起长刀,刀身上凝聚着一层黑色的魔气,“今天,她必须死。”
沈墨渊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剑,挡在黎青浅面前,像一座山。
刺客冲了过来。
沈墨渊迎了上去。
剑光和刀光交错,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沈墨渊的剑很快,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刺客的刀更快,快到沈墨渊只能勉强招架。他的左肩受了重伤,左手不能用,只能用右手单手持剑,灵活性和力量都大打折扣。
几个回合下来,他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手臂、大腿、后背,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袍。
“二师弟,别打了!跑!”黎青浅喊道。
沈墨渊没有听。他不能跑。他跑了,师姐怎么办?
刺客一刀砍来,他举剑格挡。刀剑相撞,他的虎口震裂了,剑差点脱手。他的身体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
“二师弟!”黎青浅从轮椅上扑了下来,摔在地上,爬到他身边,“你受伤了!别打了!”
“师姐,退后。”沈墨渊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退!你不走,我也不走!”
“师姐——”
“没有师姐!你不走,我陪你死!”
沈墨渊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他说,“那就一起死。”
刺客看着这两个人,冷笑了一声。
“感人。但没用。”他举起长刀,黑色的魔气在刀身上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像一团黑色的火焰,“死吧。”
刀落下的瞬间,一道音波飞来,像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刺客的攻击。刺客的刀砍在音波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被弹了回去。
“谁?!”刺客猛地转头。
花弄影站在不远处,抱着古琴,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拨动。琴声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扎在耳朵上。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神很坚定。
“你敢动我师姐,我让你尝尝音攻的厉害!”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指没有停。
姜念念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手里握着大锤子。她没有说话,只是冲向了刺客,锤子高高举起,带着呼呼的风声。
刺客转身,一刀砍向姜念念。姜念念用锤子挡住,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但锤子没有脱手。她站稳了,又冲了上去。
“念念,别硬拼!他不是普通的刺客!”花弄影喊道。
“我知道!”姜念念咬着牙,又是一锤子砸过去,“但他伤了沈师兄!不能放过他!”
刺客冷笑了一声,一刀砍在姜念念的锤子上。姜念念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她的嘴角流了血,但她咬着牙,又站了起来。
“念念!”花弄影的琴声更急促了,音波像雨点一样打在刺客身上。刺客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他转过头,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花弄影,像一头盯着猎物的野兽。
“音修?烦人。”
他抬起手,一道黑色的魔气从掌心飞出,击中了花弄影。花弄影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古琴摔成了两半,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嗡鸣。
“三师弟!”黎青浅的声音都变了。
花弄影趴在地上,嘴角流着血,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臂撑了一下,又摔了下去。
“师姐……我没事……”他的声音很虚弱,“就是……有点晕……”
刺客转过身,再次走向黎青浅。沈墨渊挣扎着站起来,挡在她面前,剑尖指着刺客。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