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比之前任何一家都要昏暗。窗户被木板钉死,缝隙处糊着厚厚的黄纸,透不进一丝光,那股甜腐的气味浓得几乎能把人熏个跟头。
沈阶摸出火折子,晃了两下才吹亮。微弱的光线下,他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尚未死透的躯体。
那人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溃烂从四肢蔓延到躯干,脓血浸透了被褥,黄褐色的液体顺着床沿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在泥地上洇出黑乎乎的一片。手指已经烂得露出白骨,指甲却出奇地长,缝里塞满血垢,像是死前曾拼命抓挠过什么。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五官已经模糊不清,鼻子塌了半边,嘴唇烂得露出牙龈,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屋顶,似乎察觉光亮,滴溜溜朝沈阶他们滑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啊啊”的音节。
沈阶蹙眉,死死盯着这幅惨状。他在江湖上十几年,自小便见过死人,但从没见过人活着烂成这副模样。
阿肃见他固执地跟上来,脸色变得如此难看,担心地连喊了几声“木兄”。
没人回应,阿肃急了,忙不迭伸手要去扯他手腕,不曾想沈阶反应奇大,猛地甩开他那只手,力道大得近乎狠戾。阿肃一个趔趄,急退几步,后背撞上门框,这才勉强站稳。门板被撞得“哐当”一响,震下几缕灰来。
屋内静了一瞬。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照见阿肃发白的面孔,却融去了沈阶眼底来不及收起的寒意。
回过神,沈阶压下心绪,想要和阿肃道歉,对方只是摆摆手,指着门示意先出去再说。
两人站在门口,大口呼吸几次,冷风灌进肺里,这才压下胃中翻涌。
沈阶背靠着墙,闭了闭眼。
一路下来,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只是如今见人命被糟践至此,难免心生不忍。
这压根不是什么怪病,这是蛊。
周汝踏入歧途炼制蛊虫,他早就知道,只是上一回在北阳岭,事出仓促,没来得及探个明白。但炼蛊之地应当有重重禁制,蛊虫不该从北阳岭跑到这儿来,除非有人特意把那些毒物带来芍药镇。
可是没道理啊。
芍药镇上怪病肆虐已两旬,除了暴毙而亡的镇上住户,并未有更大的影响。况且藏了多年,如今宫主之位花落谁家还不明朗,周汝没道理在此刻撕破伪装,纵蛊伤无辜之人。
难道蛊虫是无意间被带来的?
阿肃靠在墙边喝了几口水,见沈阶面色依旧不好看,便将葫芦递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样?”
明白自己脸色依旧可怖,沈阶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肩膀和脸上紧绷的肌肉,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多谢阿肃哥,我不渴。”
他笑了笑,又皱起眉,露出几分愧疚:“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有没有磕到哪里?真是对不住,我一时看呆了,突然有人抓我,这不是……一下没控制好力道。”
“阿肃哥没生气吧?”他凑近了些,打量阿肃的脸色。
“不不,我没事的,我只是担心你,”阿肃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都说了你不要跟着我的。”
“我也担心阿肃哥嘛,”沈阶十分理所当然,“里面这么黑,万一你害怕怎么办?”
阿肃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回了一句:“我不怕黑。他只是病了,没什么可怕的,凡病都有因,我医术不精,停留了这么久,还不能找到关窍。”
沈阶心中一动,想起方才阿肃说过的话,不经意地问:“你先前说,镇里年年供花神?”
“是。”阿肃点头,“花神庙就在这附近,喏。”
沈阶顺着他指的方向眺去,隐约能看见棵老槐树,如一只大手。
“阿肃哥,”他慢悠悠地说,“我想去花神庙看看。说不定拜一拜,花神就消气了呢?”
阿肃闻言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沈阶脸上,定住了。
天光虽淡,却足够将人的轮廓照得清楚。这位“木月”小兄弟眉骨高而利落,下面的一双眼睛十分清澈,薄唇微抿时,总带着点不合年龄的倔气,恍若少年。
他没忍住,嘴角弯了一点弧度,又很快地隐去了。
半天没人搭茬,沈阶有些莫名,一回头,见人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摸不着头脑,正要开口,突然注意到什么,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阿肃哥,你很热吗?”
他凑近了些,指着对方脖颈:“好像有点……红。”
“没有。”阿肃退后半步,正了正脸色,“我觉得你生的好看,我也看呆了。”
沈阶骇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模样好,也是自小被夸到大,可再漂亮也是个男人,到了如今的岁数,偶尔玩笑几句便罢了,哪有人会如此一板一眼地认认真真讲:你真好看。
而且自己方才是说看活死人看呆了,对方说看自己看呆了,怎么还用个“也”?
莫不是个傻的吧?
看他治病救人的样子,不像啊。
沈阶想了想,也正色道:“我有娘子的。”
“哦,”阿肃没什么反应,“不是跑了吗?”
沈阶不说话了,阿肃大概是察觉自己言语有失,有些无措地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前面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了,我真心希望木兄早日与娘子破镜重圆。”
“我娘子比我更好看,”沈阶哀叹,颇有几分幽怨,“他要是一直被人惦记可怎么办?”
“那……”阿肃害怕自己再说错话,试探着小声说,“去花神庙求一求保佑,说不定……一定心诚则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