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拂衣没接话。
婚礼那天,整个汴州城都热闹了起来。
天还没亮,赵府门前就开始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在风中飘摇,鞭炮从街头放到街尾,炸得满地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得路人直咳嗽,唢呐班子吹得震天响,将汴州城从睡梦中唤醒。
李拂衣和萧清越到的时候,赵府里里外外全是人。
都是赵家请来贺喜的,有的单纯来蹭口饭,混个喜酒喝喝,有的还带了礼物,赵家府门外的街上,还有小贩推着车在外面叫卖,花生瓜子糖葫芦,生意比平时好了不止一倍。
“这么多人?”李拂衣皱了皱眉。
她有些惊到了,只知道赵家财大气粗,排面大,没想到会这么有排面。
萧清越:“汴州首富嫁……不对,是招女婿,怕不是全城的人都来了。”
好在大门口还算井然有序,这次的宾客很明显是分了等级的,只来个人单纯蹭饭蹭酒的安排在一个院子,带礼物来的在一个院子,身份大富大贵的宾客又是另一个院子。
赵家的下人不少,各自分工行事,赵武站在人群里智慧迎客,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不夸张,不冷淡,刚刚好。
他看见李拂衣,他笑容大了几分,李拂衣把准备好的礼物递上去,赵武身后连忙上前一名下人接过礼物。
赵武拱手作揖:“李姑娘,萧公子,里边请。”
然后他朝后面的下人们招呼了声:“去二院。”
李拂衣和萧清越便跟着下人,迈过门槛,走进了赵府。
正厅被布置成了喜堂,大红喜字贴在正中央,两边挂着红绸幔帐,地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嗑瓜子,一个个腆着肚子跟大爷似的。
“李拂衣!这边!”杜曼云的声音从那边角落里传过来。
她今日特地换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她那好久没戴过的三尾金雀钗,又戴了好些装饰,整个人看起来华贵大方,尤其彰显身份。沐白坐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端着茶碗,姿态闲雅,像一幅画。
萧清越刚要走过去,旁边引路的下人便叫住他:“公子,您和李姑娘在二院,这边是大院。”
李拂衣对此深感疑惑:“你们这还分三六九等?”
也不知那个下人是不是脑子转不过来,李拂衣一个问题问下来,他竟然吞吞吐吐道:“这……这都是老爷的意思。”
李拂衣挑了挑眉:“罢了,客随主便,你带我们去看看。”
如此,李拂衣朝杜曼云挥手作别,只能跟着去了二院。
二院比大院整整小了一大圈,人却多了至少一倍,好在赵家院子实在很大,坐在这边也不算拥挤。
坐在这里的人多数是和赵家有些亲缘,朋友,生意人情往来的关系,多少会随些份子钱。
“赵家是真有钱,光这些红绸子,都够普通人家吃三年的。”李拂衣和萧清越四处闲逛,到处参观。
婚礼还没有开始,宾客们已经开始议论了。
“赵家这个女婿,听说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护卫?”
“谁家的?”
“听说是姓杜,他跟着一个姑娘来的,那姑娘就是新郎官的主子。”
“谁知道呢!反正是入赘,长得好看不就得了。”
“……”
众人在周围议论纷纷,众说纷纭的。
一会儿说起新郎官,一会儿又说起新娘子,甚至有些知道内情的还聊起了周飞。
萧清越挑了挑眉:“这个杜曼云还真是高调,到哪儿都一堆人认识她。”
“你到是低调多了。”李拂衣笑道。
萧清越:“我爹说的,出门在外要低调,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爹说的挺有道理的。”
李拂衣很是认同。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
吉时便到了。
观礼的人都聚集在前厅。
唢呐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子,像要把屋顶掀翻。鞭炮在门外噼里啪啦地炸响,碎红纸屑从门口飞进来,落在红地毯上,分不清哪是纸哪是地。
“新人到——”
朔风从侧门走出来,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喜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绸扎着,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表情,但被红色一衬,显得比平时白了几分。
萧清越看见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凑到李拂衣耳边,压低声音:“你看朔风那个样子,像不像被绑架了?”
李拂衣看了朔风一眼,他站在喜堂中央,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嘴角没有弧度,眼神没有温度,像个木雕一眼。
“是有点像。”李拂衣也忍不住说。
“岂止是有点像,简直是一模一样。”萧清越忍着笑。
赵慧儿也被请出来了,她戴着大红盖头,穿着金线绣的大红嫁衣,整个人华贵非常,一出场就令原本喧闹的前厅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二人来到大厅,手上各自拿着彩球的一边,赵老爷坐在主位上,赵夫人去世多年,另一把椅子上放着一个牌位。
司仪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嗓门大得惊人。
“一拜天地——”
二人转过身,面朝门外,弯腰,叩拜。
“二拜高堂——”
二人转回来,朝着高堂上的二人,跪下,叩拜。
“夫妻对拜——”
朔风和赵慧儿,转身朝着对方,弯腰,叩拜。
“送入洞房——”
司仪喊出最后一声,如释重负地擦了擦额头的汗,赵慧儿被身边的丫鬟小姐带回后院新房,朔风则被留下来一一敬酒,迎宾,等等后续礼仪都要由朔风出面应付。
萧清越看着他的背影,拼命憋着笑。
大概是真的很有趣,人群里那些人也对朔风议论纷纷,又说他大喜日子也不见笑一个的,也有人说他木讷的。
好在这礼算是成了。
宾客们各自回到座位上,该吃吃,该喝喝。
婚宴摆在赵府的花园里。
几十张桌子铺开,红桌布,红椅套,红灯笼,红蜡烛,到处都是红的。丫鬟们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上菜的速度快得像变戏法。
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劝酒声混在一起。
李拂衣、萧清越坐在二院,杜曼云和沐白坐在一院,双方从观礼开始就没怎么碰面。
“这个红烧肉不错,肥而不腻,要不要尝尝?”萧清越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李拂衣摇了摇头,她不爱吃肥肉,以前在家吃红烧肉可以只吃挑瘦的吃,在外面却不行,所以她决定不吃。
“这味道,比京城那些大酒楼都强!”
旁边的宾客也忍不住一起称赞。
萧清越又尝了些别的菜。
他这个人,心情好的时候能吃,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能吃,生气的时候吃,高兴的时候也吃。
他胃口真好,李拂衣真心有点佩服。
李拂衣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赵家这事可算是定了。”
“那个朔风,看着不像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啊。”
“做生意有赵老爷呢,他负责生儿子就行。”
“哈哈哈,说得对。”
李拂衣听到这里放下筷子,闷闷喝了一口茶。
萧清越注意到她的表情,低声问:“怎么了?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赵慧儿。”李拂衣看着桌上那盘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红烧肘子:“她一个人坐在洞房里,不知道吃什么。”
萧清越沉默了片刻。
“丫鬟会送去的。”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萧清越擦了擦手,又夹了块排骨,埋头啃起来。
这场喜宴持续了很久,从白天到黑夜。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汴州的街巷被灯笼照得亮堂堂的,红彤彤的,像是在给白天的喜事续个尾巴,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从赵府出来,有人勾肩搭背地唱着不成调的小曲,有人相互扶持着一起歪歪扭扭地往外走。
杜曼云晚上出来的时候是和沐白一起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挽着沐白走得特别快。
“杜曼云,你走那么快干嘛?”萧清越在后面喊。
“回去睡觉。”
“这才什么时辰?”
“我困了。”
四个人一路上聊着天,慢悠悠地荡回了客栈。
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橘红色的河。
萧清越走在李拂衣左边,沐白走在她右边,杜曼云挽着沐白的手,各自胡说八道。
到了客栈门口,沐白停下来,与杜曼云告别。
“你们上去吧,我先回去了。”
“沐白,今天谢谢你。”杜曼云转过身,看着沐白,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谢什么?我也只是去喝杯喜酒。”
“谢谢你陪着我。”
沐白笑了笑,温和得像春风。
“应该的。”
他朝李拂衣和萧清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竹青色的长衫在灯笼光里泛着淡淡的光,走得远了,渐渐融进夜色里。
杜曼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走进客栈。
萧清越跟在她后面,嘴里念叨着:“明天不用早起,可算能睡个懒觉了”。
李拂衣走在最后。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府的方向。
其实她这个位置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寂寥的夜色。
她收回目光,走进客栈。
大堂里空荡荡的,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小二在擦桌子,油灯已经灭了一半,光线昏昏沉沉的。
她上楼,路过萧清越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有灯光透出来,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抬了抬手,又放下了。
没想到这时候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萧清越今天倒是没有喝酒,他现在也精神的很:“拂衣,你找我?”
李拂衣摇了摇头:“没有,天色不早了,你早点睡。”
“嗯。”
李拂衣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杜曼云已经躺在床上,睡得死沉死沉了。
李拂衣吹灭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很淡,隔着一层窗纸,只剩下一片朦朦胧胧的白,她盯着那片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隔壁传来萧清越翻身的声音,床板嘎吱嘎吱地响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窗外的风穿过巷子,吹得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窗纸上摇来摇去。
汴州的夜,还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