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的夏天,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早上一天比一天热。
李拂衣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大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李拂衣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穿上外衣,推门出去。
出来后伸了个拦腰,准备晨练。
到了客栈后院,萧清越也刚好起床了。
走廊里,萧清越今天头发没梳好,翘着一缕在头顶,像鸡冠。
“你头发。”李拂衣指了指。
“怎么了?”萧清越伸手摸了一下,把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松开手,又翘起来了。他按了三次,翘了三次,最后放弃了。
两人在院子里练了会儿,等杜曼云也起床后,本来想叫杜曼云一起吃早饭,谁知杜曼云直接挥手出去了,李拂衣随口问了声她去哪里,没等到杜曼云的回答她就已经走远了。
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赶路的商贩,匆匆忙忙地吃着,吃完就走。店家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
“两碗小米粥,一笼包子,一碟酱菜,再加两个茶叶蛋。”萧清越对小二说。
“好嘞!”
两人坐下,李拂衣倒了杯茶,先暖暖胃。
“今天做什么?”萧清越问。
李拂衣:“没想好。”
萧清越:“去城西那座塔?”
李拂衣:“昨天去过了。”
萧清越:“去看菩萨?”
李拂衣:“前天去过了。”
“那去城北——”
“萧清越,你脑子里除了玩还有什么?”
“还有你啊。”萧清越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一点,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不是,我的意思是……还有你的事。你不是要去扬州吗?咱们得商量商量什么时候走。”
李拂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已经在汴州停留了好些时日,是该上路了。
李拂衣便好好想了想:“明天走也行,后天走也行,不差这几天。”
萧清越:“那行,我们明天走。”
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面皮白嫩嫩的,能看见里面的肉馅。萧清越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眼睛眯起来。
李拂衣看他这吃相,忍不住问他:“好吃?”
“好吃。”他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总觉得汴州的包子比洛阳的好吃些。”
“你每到一个地方都说比上一个地方的好吃。”
“那是因为每个地方的都好吃。”
李拂衣摇了摇头,夹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皮软糯,肉馅鲜香,汤汁浓郁,确实好吃。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曼云那边,我还没跟她说我们要走的事。”
“那你今天跟她说一声。”萧清越把包子咽下去,“她要是想跟咱们走,就一起走,要是不想走,就随她便。”
李拂衣有些意外:“你觉得她会不想?”
“我觉得她会想留在汴州。”萧清越放下筷子,看着李拂衣:“你没发现吗?她最近跟沐白走得很近。每天有事没事都去找他,有时候还带点心去。你说她一个大小姐,什么时候给人送过点心?”
李拂衣想了想,杜曼云确实从来没主动给人送过吃的。
只有沐白。
“一个人只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想给他送东西,讨人家欢心。”萧清越说。
李拂衣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来的。”
李拂衣有点不相信:“书上还教这些?”
心里有些好奇他都看了些什么书……
两人吃过早餐,又去外面散步消消食,上午再回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刚好杜曼云也回来了,她一个人回来的。
沐白每日都忙着私塾的事,是很少有时间陪她出去玩的,大多时候是杜曼云自己去私塾那边看他教书,带学生,课后两人一起聊聊天,散散心之类的。
李拂衣见杜曼云回来了,正好跟她说事。
“曼云,我跟萧清越商量了,过两天准备启程去扬州。”
杜曼云突然停下脚步,她张着嘴,看着李拂衣,一时说不出话。
“去……去扬州?”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目光有些难以言说的不舍,纠结。
“嗯。我和萧清越商量了下,我们先到扬州,查我家的事。”
杜曼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她脸上的不舍越来越明显,方才或许只是有些不明显,现在连李拂衣都能看出来了。
看来还真被萧清越说中了。
“我……”杜曼云一时不知作何回应好。
“你要是想跟我们一起走也可以,如果不想走,也可以留在这里,刚好朔风也在汴州。”
杜曼云没说话,她内心很是纠结,她心里其实已经不太想离开了,可是她又害怕一个人在客栈,朔风也没有回来。
“李拂衣。”
“嗯。”
“我……我不知道要不要走。”
李拂衣也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等她好好想想也没关系,还有好几天可以考虑。
杜曼云咬了咬嘴唇,心下纠结了好一会儿,这件事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了,她知道,他们留在这里越久,离开的日子就越近。
终于,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喜欢沐白,我不想离开他。他要在汴州再待一段时间,然后进京赶考。我想……我想等他一起回京城。”她声音很轻,刚好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李拂衣看着她,杜曼云的脸红红的,有些害羞。
她这样一个骄傲的大小姐,敢这样青天白日的剖白自己的想法,也是要很大的勇气的。
李拂衣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了:“好,那你留下。”
杜曼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你不劝我?”
李拂衣:“劝你什么?”
“劝我跟你们一起走啊。你就不怕我一个人在这里出事?”杜曼云有些不满。
她觉得,既然要分别,那肯定要好好分别,好好说完再见,然后相互劝慰,等等一系列麻烦的流程走完才能分别。
而李拂衣不这样认为。
她觉得,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劝也没用,与其哭哭啼啼,拉拉扯扯一顿,不如欢欢喜喜的走:“你又不是一个人,朔风也在这里,他的婚事这事闹成这样,赵家会不会承认他这女婿还不好说呢。”
李拂衣顿了顿:“而且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李拂衣表示完全尊重她自己的意愿。
杜曼云的眼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湿意憋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心中有颇为不舍。
“那我就不走了,我等沐白,和他一起回京城。”
“行。”
杜曼云:“那我跟朔风说一声,让他也留下。”
“好,不过别太勉强他。”李拂衣。
朔风是杜曼云的人,他的去留肯定要跟杜曼云商量的。
如果杜曼云要留下,李拂衣再让朔风跟着走也不合适,毕竟跟他本来也不熟。
杜曼云却不这样认为:“不用商量了,朔风的事我说了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窗纸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杜曼云坐在那一片光亮里,眼睛亮亮的。
“李拂衣,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说了些贴心话,各自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李拂衣把杜曼云的决定告诉了萧清越。
她有时候都忍不住觉得,萧清越应该去算命,毕竟算得那么准,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她跟萧清越说这事的时候,萧清越一点也不惊讶。
他懒懒散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她看沐白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像是看一道菜。”
李拂衣愣了一下。
???
“一道菜?”
“就是很想吃,但不好意思下筷子的那种。”
李拂衣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比喻,真难听。”
萧清越笑了笑,站起来,“她留下也好,少一个人,少一份麻烦。”
李拂衣:“你对她成见太深,她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
萧清越不是很在意:“她自己都知道,成见不是无缘无故来的,只是她自己不肯承认而已。”
李拂衣愣愣地看着他。
萧清越,他把好多事情都看得好清楚,就像一个执棋人,俯视着棋盘中每一颗棋子的风吹草动,波云诡谲。
两人一时无话,他们都要各自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汴州。
回到大堂时,杜曼云已经下来了。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施了薄粉,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她看见萧清越,难得主动打了个招呼。
萧清越受宠若惊,差点把茶碗打翻。
杜曼云看他这样翻了白眼,抬起下巴哼了一声,拉着李拂衣在旁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朔风回来了,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怎么说?”李拂衣问。
“他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我就替他决定了呀!”杜曼云本来就只是通知他一声。
其实朔风答不答应根本不重要。
萧清越在旁边笑了一声,杜曼云瞪了他一眼,他把笑憋回去,端起茶碗假装喝茶。
“朔风这个人吧,你问他什么,他都不说话,是走是留,还不是你一句话。”
杜曼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赵家那边忙着找赵慧儿,朔风就自己回来了,他也算自由了。”
“自由了。”萧清越轻轻念了一遍这个词:“他这也叫自由?跟着你还不如留在赵家呢,赵家有万贯家财能继承,怎么着也不用给人当牛做马。”
杜曼云听出这话是在嘲讽她天天欺压下人。
“喂!你什么意思!”
萧清越冷笑:“字面意思呗,你什么时候拿他当人看过。”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李拂衣在旁边琢磨着怎么结束这个话题,好像帮谁说话都不合适。
萧清越一贯喜欢呛杜曼云几句,一副势必要把这二十多年来没呛的都要从她身上讨回来。
杜曼云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习惯了别人阿谀奉承,偏偏萧清越最讨厌这一套,这下对上萧清越,两人只会硬碰硬,最后谁都落不着好。
李拂衣觉得有点头疼。
这时,客栈门外来了个救世主一样的身影。
他翩然降临在这个水深火热的地方,宛如天神驾到,李拂衣好似看到了救星,一拍桌子强行掐断二人之间的火星子:“沐大哥来了!”
沐白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白面扇子上绘制着优雅的青竹,扇面上好像还提了一首诗,看不太真切。
李拂衣盯着那扇子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扇子甚是好看,沐白注意到她的目光,便把扇子借她拿去好好观摩一翻。
沐白落座后和杜曼云相谈甚欢,一起商量日后计划,以及何时回去京城之类的。
李拂衣接过扇子翻来覆去,反复观看上面的画作,又反复看那句题诗:大笑同一醉,取乐平生年。
这……
周围的交谈声,笑语声一瞬间全都被她抛之脑后。
李拂衣诧然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沐白,若是目光能化作实质,恐怕沐白这时候已经千疮百孔了。
沐白只是继续维持着一贯的温和有礼,谦谦君子的形象。
许久之后,杜曼云终于察觉到旁边那道炽热的目光,心里很不高兴,伸手在李拂衣眼前扫了扫:“喂!你看什么呢!不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