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
城门口的官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了,三三两两地从城门洞里涌出来。
李拂衣和萧清越牵着马一同行至城门口,两匹马都打着响鼻,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
杜曼云站在李拂衣面前,眼眶红红的,心中很是不舍,即使先前心中有什么矛盾,此刻到了离别之际,双方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先前因扇子闹出的矛盾。
“到了扬州,给我写信。”杜曼云的声音有些发紧。
“好。”李拂衣说。
杜曼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让泪水掉下来。
“萧清越,你路上别欺负李拂衣。”
“我欺负她?”萧清越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她不欺负我就烧高香了。”
“也对,你就是欠揍!”杜曼云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萧清越张了张嘴,发现杜曼云这个人不讲道理的时候,跟李拂衣一样不讲道理,他干笑两声:“呵呵,对,我欠揍。”
杜曼云又转向李拂衣。
“你们路上小心。”
“你也是。”
沐白站在杜曼云身后,没有上前打扰,等杜曼云说完了,他才走过来,朝李拂衣和萧清越拱了拱手。
“拂衣妹妹,萧公子,一路顺风。”
“沐白,好好珍惜自己的缘分。”萧清越用下巴指了指杜曼云。
沐白看了杜曼云一眼,目光温和。
“会的。”
萧清越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在马背上坐稳了,李拂衣也上了马,回头看了杜曼云一眼。
杜曼云站在城门口,晨雾缠绕着她的裙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李拂衣朝她点了点头。
“走了!”
“嗯。”
萧清越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跑了起来。李拂衣跟在后头,马蹄声嗒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杜曼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晨雾里。她站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走吧。”她对沐白说,声音有些哑。
沐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彼此做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了城。
赶路的日子,比李拂衣想象的要轻松许多,比起以前一个人在外面做任务时风餐露宿,现在还有萧清越做伴。
萧清越这个人,平时说话不着调,关键时刻又很是靠谱。
他在洛阳时学了一手不错的厨艺,两人时常会在山野田间解决用餐之事,他们只须出去打点野味,或是摘些野菜,萧清越随便烤上一烤,都能十分美味。
李拂衣看到他做饭,都忍不住心生佩服。
两人就这样一路游山玩水,不紧不慢地赶路,一个月走下来,李拂衣倒是被萧清越带着吃了不少以前没吃过的东西。
有一回,他们在一个小镇上住店,店家说当地的糖醋鲤鱼是招牌菜。萧清越闻言便点了一盘,端上来一看,鱼是整条的,浇着浓稠的糖醋汁,卖相极好。
萧清越先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痛苦。
“怎么了?”李拂衣看到他的表情也很是疑惑。
萧清越把菜轻轻推向李拂衣:“你尝尝。”
李拂衣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酸!
直冲天灵盖的酸!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想再尝第二口,然后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悠悠道:“我觉得还行。”
萧清越挑了挑眉,假笑道:“还行?这跟喝醋有什么区别?”
李拂衣没忍住,笑了一声。
萧清越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你笑起来比以前好看。”
李拂衣:“我以前不好看?”
萧清越:“以前也好看,就是不爱笑,现在爱笑,自然更好看了。”
李拂衣低下头,鱼是吃不下去了,两人又点了些别的菜。
他们有时候会聊起过去的事。
李拂衣说起小时候在扬州的院子里,后院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得满院飘香。她娘会做桂花糕,她爹会用桂花酿酒,她和哥哥负责吃。萧清越听着,偶尔问一句“桂花糕甜不甜”“你爹的酒酿得好不好”。
萧清越也会说起一些幼时的趣事,他小时候跟他娘学轻功,跟他爹学大刀,也闹出了不少趣事。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河边停下来休息。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萧清越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李拂衣坐在他旁边,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他们离扬州越来越近,李拂衣心里就越是想念家人。
“萧清越。”
“嗯。”
“你觉得,到了扬州,我能查到真相吗?”
萧清越想了想。
“无论能不能查到,我都会陪着你。”
李拂衣转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他长得是很好看的,剑眉星目,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正气和一丝不羁。
“你不怕麻烦?”
“你的事,那不叫麻烦。”
李拂衣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那片橘红色,想起她娘曾说过的话,不要随便把男人嘴里那些好听话当真,容易上当。
她不是才被骗过吗?
李拂衣淡淡道:“你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油嘴滑舌。”
“哪有?我说的都是实话。”
萧清越笑了一声,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穿上鞋。
“走吧,天快黑了。前面不远处应该有个村子,今晚借住一晚。”
李拂衣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到扬州的时候,是七月初的一个傍晚。
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城楼上,余晖把整座城染成了橘黄色,屋顶的瓦片、街上的石板、行人的脸,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李拂衣勒住马,在城门口停下来。
她看着城门上方的大字——“天兴门”,看了许久。
这两个字她从小看到大,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街还是那些街,连街边的摊贩都还和以前的一样。
“走吧。”萧清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先去找个客栈,安顿下来再说。”
李拂衣点了点头,牵着马进了城。
扬州的傍晚不比京城的差,夜市更是一片繁华盛景,两边的铺子还开着,卖什么的都有。萧清越牵着马,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眼睛都差点不够用了。
萧清越对此也忍不住感叹道:“我原先还以为你父亲辞官归隐会选在深山老林,没曾想会选在江南最繁华的地方。”
李拂衣:“选在深山老林,然后我们一家子天天吃蚊子吗?”
“古人有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萧清越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一些悠然自得的田园生活。
李拂衣却摇了摇头:“我爹只是性格耿直,知道自己不适合官场所以才辞官,但并不代表从此要一贫如洗,然后凄凄凉凉抱着破茅屋生活,没有金钱物质的依托,空谈理想都是扯淡!”
“哈哈哈!”萧清越笑了笑,脑子里的那些幻想顿时破得稀碎。
“你说的有理。”
李拂衣对扬州太熟悉了,朝萧清越招了招手:“走吧,我知道哪里有客栈。”
随后,她带着萧清越在城里转了几条街,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不算大,好在屋子里干净,店小二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嗓门大得像在敲锣。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萧清越把马匹缰绳扔给店小二。
“好嘞!二位里边请!”
两人进了客栈,要了二楼两间相邻的房间。李拂衣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夕阳从树梢上漏下来,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站在窗前,看着熟悉的街道,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熟悉的地方,她终于回来了。
“拂衣。”萧清越也打开窗户,探出头朝她这边望过来:“收拾好了吗?下去吃饭。”
李拂衣点头:“来了。”
随后关上窗户,下楼去了。
晚饭的时候,李拂衣吃得不多。
她没什么胃口,赶路一天身子有些累,心里又装着事,晚上睡觉也不踏实。
李拂衣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想念那场大火里失去的亲人。
一场谋杀,让她失去了亲人,一场大火,她的家变成一堆废墟。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忽然坐了起来。
睡不着。
她穿上外衣,把鞭子别在腰间,飞刀囊塞进袖子里,走到门口,停下来,想了想,又退了回来,直接打开后面的窗户,她脚尖一点,翻了出去,落地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人。
外面的巷子很暗,只有几盏灯笼在远处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沿着巷子,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崭新的木门。
她家的后门。
门上已经刷了新漆,原本被烟熏得漆黑的墙壁已经变得白璧如新,李拂衣看到这个场面,心里很是不解。
这里已经建了新的房子吗?
为什么她不知道?是官府批准的吗?
李拂衣站在门口,看着这栋崭新的房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不舒服。
一切都变了,熟悉的巷子,熟悉的街道,可是……房子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屋里隐约漏出一些光亮,看来里面已经有人住进去了。
这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是有人踩在碎瓦上的声音,咔,咔,一下,又一下,从她的左后方传来。
李拂衣没有回头,她的手已经摸上了手里的飞刀。
脚步声停了。
“谁?”她问,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有回答。
她猛地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东厢房的残墙边,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像两把没有感情的刀。
又是他。
之前在开宝寺外跟踪她的那个人,一样的体型,一样的眼神。
“从汴州到扬州,你跟了我一路,还真是有耐心。”李拂衣说。
那人没有说话,从残墙边走出来,朝她逼近了一步。
李拂衣后退一步,手已经从腰间抽出长鞭。
“谁派你来的?”
那人还是不答,脚步加快,短刀从袖中滑出,在月光下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