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越猛地朝他看了一眼:“嗯?”
李拂衣从袖子里取出两张画像,直接摊开在方正清面前,质问道:“方大人,这个人,你认识吗?”
方正清看见画上的人,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这画像哪里来的?”
“你果然知道凶手。”李拂衣盯着方正清的眼睛,一步步向前逼问:“方大人,三年前我家的灭门案,你一直说查不到凶手,现在凶手的手下就在你面前,你还要说查不到吗?”
方正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永宁侯位高权重,这事哪里是他能管的。
“李姑娘,这……这个案子,不是本官能管的,你就别为难我了。”
李拂衣皱眉:“那谁能管?”
“永宁侯是朝廷命官,他的案子,要上报刑部,由皇上定夺,本官只是一个县令……”
“那你三年前为什么压下我的案子?”李拂衣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目露怒色:“方大人,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永宁侯来过扬州,他是不是找过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方正清一听顿时手抖如筛糠,他死死地盯着李拂衣,眼睛里满是恐惧:“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方正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本官……本官没有!你血口喷人!”方正清很快也反应过来,对面只是个小女子,还能把他给唬住不成,他端起当官的架子来,指着李拂衣怒道:“李拂衣!你好大胆子!竟敢质疑本官办案!官府办事,是你一介平民能过问的吗!”
“你!”
李拂衣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套。
所谓民不与官斗,官大一级压死人便是如此,何况她无官无职,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这时萧清越站起来,走到方正清面前,从腰间取出御赐金牌,举到他眼前:“皇上御赐令牌在此!尔等安敢放肆!”
御赐金牌一出,方正清吓得双腿开始发抖,立即俯首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他一跪,跟着来的一群衙门差役纷纷都跟着跪下。
萧清越举着令牌,在他面前蹲下:“方大人,这个案子,现在我能过问了吗?”
“能能能!您随意!”
方正清从地上爬起来,还战战兢兢不敢多说。
李拂衣在旁边看着,心里还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御赐金牌这么厉害,在外面办事这么方便?这就是皇权的威严吗?
萧清越立即道:“永宁侯的事,你知道多少,现在全部说出来,否则,我现在就带着这块金牌,回长安面见皇上,告诉他江都县令方正清,勾结永宁侯,包庇灭门惨案。”
方正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萧公子,本官冤枉啊!本官不是勾结,本官是被逼的!”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周围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吭声的。
方正清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拂衣冷冷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方正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疲惫,又从疲惫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这里不方便,我们回衙门慢慢说吧?”
“好!”
萧清越也不怕他搞什么阴谋诡计。
于是方正清带着他的人撤回衙门,半夜升堂,萧清越高坐堂上,这下轮到方正清站在下面问话,李拂衣在旁边桌案上记录供词。
“三年前,李家的案子发生之后,本官派人查了,查了三天,什么线索都没有,第四天,永宁侯就来了。”
“他亲自来的?”萧清越问。
“亲自来的。”方正清的声音沙哑,开始慢慢回想起过去的事:“他带着一队亲兵,直接进了衙门,对本官说,李家的案子,不要再查了。”
“他怎么说的?原话。”
方正清闭上眼睛,回忆三年前的那个场景。
那时就在此地此景,永宁侯高高坐在堂上,他跪下堂下,连声都不敢吭一个。
“他说:‘李温书之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查’。”
“然后呢?”萧清越问道。
“然后……他给了下官一笔钱,作为我做这件事的报酬,也是封口费,另外,李家土地的事,也是他让我干的,他说:‘处理干净,不要留任何痕迹’。”
方正清睁开眼睛,看着李拂衣,眼眶里有泪:“李姑娘,本官知道对不起你,但本官没有办法,永宁侯是什么人?本官一个小小的知府,怎么得罪得起?”
李拂衣沉默了片刻。
“他为什么要杀我爹?”
方正清想了想,摇了摇头:“这……这话我哪里敢问?”
“还有呢?”萧清越问。
方正清摇摇头:“没有了,他说完就走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这次朔风来江都,你知道此事吗?”
方正清摇头:“下官不知道,下官只在三年前的时候我见过他 。”
萧清越:“三年前?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三年前他陪着侯爷一起来的,他手里拿着剑,逼我同意这些事,还威胁我,如果我敢吐露半句风声,则性命不保。”
萧清越点了点头,看向李拂衣。
李拂衣朝他点头,又看着方正清的眼睛,看了很久,方正清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这些话藏在心里三年,如今终于得以说出来,现下只剩疲惫。
李拂衣:“方大人,三年前我家的案子,卷宗还在吗?”
方正清:“在,本官一直留着,没有销毁。”
萧清越:“好,明天开始,你派人立刻全部整理出来,把所有和永宁侯有关的证据、信件、记录,全部整理好。”
方正清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萧清越:“这个案子你审不了,当然是交给皇上亲自审理。”
方正清的脸又白了,他这是要弹劾永宁侯!
“萧大人,这……这不是儿戏,弹劾永宁侯,要有真凭实据,本官这里只有他来过衙门的记录,没有他下令灭门的证据。”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交出来。”李拂衣打断他:“你没有的,我会去找。”
方正清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
萧清越:“李家灭门一案事关重大,如今涉及永宁侯,你已经无法审理,你借此理由把案子往上递交,交到京城大理寺和刑部彻查,最终还得皇上审理。”
李拂衣:“另外,今夜朔风入室行刺,你知道该怎么做。”
方正清看着她,他当官数年,心里自然明白该如何处置。
两人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路上已经没有行人,连打更人都回家睡觉了,两人走在街道上,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老长。
萧清越:“接下来我们就等着京城那边的消息,过几日我们去看看房子?”
“嗯。”
李拂衣心里稍微送了口气,至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来日方长,总能寻到机会报仇的。
现在她有一件更担心的事:“萧清越,你说万一皇上看到案子,不管或者包庇永宁侯怎么办?”
萧清越看了他一眼:“不会吧?”
李拂衣心里很是忐忑不安,甚至已经不太敢相信这些当官的人了。
她以前觉得,方正清也算个公正无私的清官,他当官这么多年,判案一直公平公正,在整个江都名声都可算不错的,可他不也屈于权贵,做下了官官相护,借机欺压百姓之事,若非今日萧清越以皇权相逼,李拂衣至今都不会知道里面还藏着这么多事。
李拂衣小声嘀咕:“万一……皇上觉得永宁侯是朝中重臣,我们一家子微不足道……”
萧清越摸了摸下巴,思索着说:“你多虑了,你未见过皇上,不知他心胸为人,我觉得当今皇上可算得上一代圣君,不过他对过往那些有功之臣,确实比较优厚,他会不会看在永宁侯以往的功劳上,饶他一命还真不好说。”
李拂衣摆了摆手:“算了,先找足证据再说。”
萧清越:“拂衣,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萧清越正了正神色。
李拂衣难得见他这么正经严肃的表情。
“你说。”
萧清越道:“永宁侯害你全家,你要找他报仇实乃人之常情,我看你与那杜曼云交情不错,日后你打算如何面对她?”
李拂衣愣住,她背过身去,冷声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我绝不会因为与她这点交情,就放弃报仇!”
至于杜曼云,从今以后,她只当没有这个朋友了。
萧清越叹了口气,安抚道:“拂衣,你可以去报仇,但不要为了仇恨,就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
李拂衣:“我知道。”
李拂衣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灯笼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边的墙上,一前一后。
回到客栈的时候,掌柜的还在大堂里坐立不安,看见他们进来,像见了救星似的迎上来。
“李姑娘,萧公子,那个……尸体……”
瞧他这吓得,萧清越抽了抽嘴角:“官府已经处理了,你们不用担心。”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稍微放心下来。
两人上楼,走到李拂衣房间门口,刚准备开门,萧清越停下来对她道。
萧清越:“你今晚还住这间?”
李拂衣:“住。”
“你不怕?”
“怕什么?鬼?我不信鬼神之说。”
萧清越笑了笑:“那就好。”
李拂衣回到房间里,坐在窗边喝茶休息,她从腰间拿出一柄飞刀,小心翼翼擦拭起来。
朔风,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人,死了。
李拂衣心里算不上难过,只是有些惋惜,好歹从前同行过一段时间,
她想起在汴州的时候,朔风一天到晚站在暗处,时刻守护杜曼云,现在觉得,他根本就是在暗中监视。
她闭上眼睛。
过几天还要去看房子,方正清答应给她的一套旧宅,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什么样子,她还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