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林墟歌”的记忆画面从她面前消散。林墟歌甚至还能闻到咸腥而黏腻的鲜血，她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无尽的楼梯上。

她突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的意识还稳稳锚在当下的躯体里，但她的意识里被硬生生挤进了一整套完整、鲜活、从未属于她的人生。

两套岁月毫无章法地交织着，没有丝毫过渡地密密麻麻填满她的每一寸意识，挤得她原本的记忆摇摇欲坠。

时间的概念彻底碎裂，她本来明明只走过二十余年的光阴，但她的意识里寄存了另一副皮囊不断往下坠落的完整一生。

那个人……那个林墟歌，现在就在第137层。她是黄衣兄弟会高层成员，跟着白令海跨越了宇宙。

麒麟座……对，西里尔独自进入裂缝，“白令海”出现在了麒麟座，这才是她的现实。他来了，其他地方也陆续出现了相似的能量波动，黄衣兄弟会。他们来了。

她在第137层。

空条咲的潜意识只覆盖了三十楼以下，那三十楼以上是怎么出现的？

那些画面——那个穿着黑色洋裙、缠着绷带、戴着鸟嘴面具的另一个自己——她的记忆为什么会如此完整地进入她的意识？

答案是三十楼以上是她的潜意识构成的，她和空条咲的潜意识一起形成了完整地具有白天黑夜机制的里世界！

为什么镜子是关键转换节点？

因为她讨厌能看见自己模样的镜子，而罗伊格尔和《死灵之书》残页带来的污染放大了她的情绪，建立了她和镜子的联系！

空条咲被星盘碎片坍缩可能性的高维波动吸引了她，而她的力量来源是高维的污染，是独立于灵能之外的能量模式。

镜子，镜外的人可以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而镜中的自己则映出镜外的原身，她利用这点从镜子中跨越宇宙，但她没有预想过空条咲被坍缩可能性后已经半失控，于是她被里世界捕获——

她成了里世界的另一半！

她的意识链接所有镜子，她沉睡中的潜意识可以从任意一面镜子看到人！

医院里的那个黄衣在找她！伊斯人，那个伊斯人提到的星之彩也在找她！星之彩，猎犬，墙中之鼠，都是她的——那月兽和黄衣是来监视她，来趁机杀了她的！

林弦歌说的是对的，这里确实被黄衣兄弟会渗透了！

林墟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机械的手指，黑色的哑光涂层，关节处的暗红纹路在微弱地脉动，没有绷带和裂口。这双手是她的，属于机械体的手……

她是林墟歌，一个重感情但不善于表达的人，一个向往平凡但为了故乡肩负起火种职责的人，一个被命运盯上了追着杀的倒霉蛋。

家人，朋友，爱人……

她爱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深爱着她。

她是火种，在她最原初的记忆中，她是地球联合国的火种。

地球联合国终焉之键实验失控撕裂空间，高维种族涌入宇宙。

地球联合国覆灭，她是那个最后守着文明的战士。

这才是她。

她不是协约联合的少将，也不是那个因为污染和接连的失去而疯了的杀人狂；她的身体是彻头彻尾的机械制成，而不是碳基生物脆弱的血肉。

她是林墟歌，名为“火种”的林墟歌。

“看够了？”伊斯人依旧保持着走路带风、嘲讽拉满的姿态，“那不是你的记忆，你没必要把自己拖成那样。”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但我控制不了，它自己在往我脑子里灌。”

“不要管它，不要沉迷。”

她跟着伊斯人的脚步，往上继续走去，“你知道我刚看到了什么了吗？”

“……知道。”伊斯人沉默片刻，“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你在这个世界是代表正义的军人，你在另一个世界是被污染侵蚀的杀人魔。”

林墟歌略略挑眉。

“这并不矛盾，她只是经历了不同事件后做出了不同选择的你。爱憎，纷争，死亡，你们的每一个选择大到足以影响你们的一生，又小到无论如何努力，你们都逃不过注定到来的死亡和分离。

她是她，你是你，你们的共同点是都只不过是天道之下的可怜虫。”

楼梯继续向上延伸。两侧的灰白色虚空比之前更浓了，偶尔有画面一闪而过，但都模糊得看不清轮廓。

林墟歌垂下眼。

那段新的记忆里的西里尔——

冲向枪口、锁住凶犯、护住身后所有人。

就像何芳祭坛那时一样，只要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他都是不介意自己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