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醒醒,我要给你处理体内的碎刃,你喝杯酒,会少痛些,也暖暖身子。”
青原的呼唤声有些紧促,祝湘还是睁了眼。
只见眼前一只朴素的杯子,盛着清澈的酒水。想必是烈酒,味道重得他被火烟燎过的鼻子都能闻到。
杯中水波荡漾。
他伸手欲接——
但杯中水波荡漾。
啪!当——!
他将杯子打了下去。地上瞬间滋滋作响!
“老大?”
“我是吗?”他神色凌厉。
青原呼吸一滞,立时双膝砸在地上,“梆”的一声把头磕了下去。
“老大!我不想的!‘家里’准备跟承阳国求和,王相跟我说不会打了!让我、让我……”
鲜血从他磕在地上的额间流出,曲曲折折流到祝湘脚边。
祝湘明白了那话间的未尽之意——要求和,不打仗了,不复仇了,所以他不能再存在了。
真是荒谬,他父母亲人皆惨死承阳国手下,他尚在襁褓时不说不打、培养他数年教他要复仇要为国效力时不说不打、他蛰伏承阳这么多年传递信息不说不打……
现在有打的条件了,却不打了?
怎么就不打了?
祝湘“呵”地冷笑,却呛出口血。他像故意折磨自己似的,挤压着喉咙仍旧笑。
青原在哭,追杀的喊声和群众不明所以的尖叫全都充斥在他耳边。
他“腾”地站起,跨步往后门走,青原在他动作的一瞬间弹起,猛地抱住他的脚踝,声音从喉间挤出来:
“老大!
“老大……”
他像是在挽留,可随即又放手,向后挪了半步,仰头看着祝湘的侧脸,嘶哑道:
“老大。”
一声诀别,祝湘僵直的头似乎极小幅度地动了动,但终究除了默然什么也没留下。
他离开了。
他大概是流血流出幻觉了,好像能感觉到身后有数不尽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这些视线好像随着身后的风,卷着远方的火星子攀在了肌肤上。
好痛啊。
火大概是烧过来了吧,好痛啊。
这残破之躯在跑进树林后再也撑不住了。
祝湘随便挑了棵树,脱力跌坐下去。
眼睛又酸又痛,想看清点东西已经变得十分困难,耳边的声音也都在远去,他渐渐闭上了眼。
“祝湘!”
“祝湘!”
有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叫魂似的,我又没死。
“祝湘!!”
怎么还在叫,我不是回了吗?
“祝湘!!!醒醒!!!”
“!”猛地睁开眼,祝湘看到了左乂和郑清风,下意识牵了牵嘴角。
然而面前之人却微微皱眉,神色复杂,似有困惑谴责之态。
“啊,完了,他们也知道了。”祝湘心里想。
今天真是不巧。
他动了动手,想扶着树站起来,好歹体面些。
却不想他刚有动作,边上就爆发出一声凶喝:“别想再耍花招,今天你逃不掉了!束手就擒我给你个痛快!”
他转脸看去,是承阳皇帝的手下,一个络腮胡糙汉子,喊得气势十足。身后跟了一群人,看来刚才那场大火也没折损掉他们多少人。
祝湘想说好吵。郑清风却率先开了口:“他伤重至此已没有威胁了。请诸位让些时间给我们,拜托。”
他用眼神示意祝湘继续,祝湘看懂了他的眼神,可只觉得好笑,说:“我只想起身罢了。”
颤颤巍巍站起,他朝郑、左两人道:“问吧。”
两人为他的直白惊讶,望着面无人色的他,面上浓愁化不开,嘴巴翕张几下,始终没能说出什么。
“我是东央国的奸细。”祝湘说。
左乂眉间颤抖,眼中显出些怜悯。郑清风知他不是这么有问有答的人,意识到他可能真的离死不远了,面色更加凝重。
祝湘确实知道死亡已在自己身前,因为他隐约闻到了家乡的花香——其实也不是家乡。他没有家乡。亲人死光后他就被皇宫的人带走了,以复仇为目的培养到七岁,又将他投放到了承阳国当流浪孤儿,让他“自然”地在这里长大,成为为他们织信息网的蜘蛛。
所以他从未有真正的家乡,他的人生就像在一张蛛网上一样,风来就随风,雨来就承雨。
“唉……”他长叹了一声,“骗了你们,很抱歉。但和你们当朋友是真的。”他扯出一个笑,一个“美人公子祝湘”的笑。只是因面上血污灰黑显得滑稽。
说完,他突然喉间发痒,猛地咳起来,口中鲜血不断。
正在此时,斜后方飞来一柄长剑!直刺向祝湘——
当!
左乂急速扔出一柄短刀打掉了偷袭的剑,也刺中了偷袭之人,那人一下吃痛,从隐匿处跌出,脚步一扭就要跑,左乂跳起追上:“别跑!”
原本还算稳定的气氛被打破,将人抓回时,现场多了几分剑拔弩张。
“哈!”
见到刺杀者时,祝湘瞬时明白了自己闻到的花香从何而来——原来是感知到了“家乡”来的人。
一杯毒酒不够,他们还担心自己死不透是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霍然狂笑起来。笑得口中漫出鲜血也未停。
笑着笑着,他忽然在身上摸索起来,众人当他要找出什么暗器,却见他只是解开了衣裳,一件件脱了下去。
他似已疯魔,无人敢贸然上前。
最终衣服凌乱散落一地,他身上只剩那仿佛与血融为一体的中衣。
他像个失了力道的木偶,摇摇摆摆、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朝天喑哑两句:
“我要回去找我爹娘了。
“我要回家。”
随后张开双臂,像一个依恋母亲怀抱的孩子,向后倒去了。
一口生气湮灭,他的生念随风而去了——
他胸膛停止起伏的那一刻,一声浑厚古朴的女声吟唱幽幽然响起,音调悠长仿佛自远方来,肃穆苍凉地唱着,与他的魂魄一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