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禾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没有人来唤她。

走到门口，没有人来拦她。

等她走出大门，身后才响起细微清浅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远不近，好似一直在她身后固定的位置。

江风禾步伐越迈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戒律堂很小，小到不过一刻钟，她便绕过了所有的屋舍。

戒律堂又很大，层叠起伏、不见边际的密林让她走得双腿发软，呼吸紧颤。

走不动了。

江风禾蓦地停住脚步，扶在一棵大树上喘息。

身后跟了她一个时辰的脚步也悄然暂停。

江风禾大口呼吸几下，然后猛地转身靠在树干上，与谭清迢对视一眼：“你追我这么久做什么？”

谭清迢呼吸如常，在稀疏月影的映照中，一如广寒宫仙子降临世间。

“你不是有话要与我说么？”

谭清迢靠近几步，瞥见江风禾白皙额头上浮起的虚汗。

“我怎么就有话与你说了？”江风禾将腰间的收妖袋往身后扯了扯。

谭清迢轻笑一声，没有要责怪江风禾倒打一耙的意思：“我是在我的院子中看见你的。”

该死。

江风禾咬一咬后牙，侧脸避开谭清迢的视线。

她方才只顾着躲谭清迢，累到把为什么躲她都抛诸脑后了。

“我忘了。”江风禾反而坦荡起来：“至于要找你说的话，我也忘了。你快回去吧，出来这么长时间，持璎真人又该生气了。”

方才持璎真人那样说话，明显是对她今日的做法颇有微词。

从前谭清迢有多敬重持璎真人江风禾不是不知道。

所以把持璎真人搬出来，她多半能把谭清迢逼走。

可谭清迢看江风禾一眼，出声道：“便是让她生气一会，又如何？”

江风禾愕然撑开双唇，她扶着树干支起身子来，径直走到谭清迢的跟前，她目光如尺，一寸也不放过地扫遍谭清迢那张脸。

波光粼粼的漂亮金色眼睛，像是含着太阳的温热光辉而生。谭清迢白皙细腻的脸好似一张天然纯洁的白纸，上面寥寥几笔描绘出线条流畅的嘴唇和鼻梁，江风禾曾经无数在夜里将面前的嘴唇和鼻梁含在舌尖，像是燥热暑期里冒着凉气的冰饮，她每亲吻一次便要醉心一次。

没错。

是真人。

江风禾点了点头：“差点以为你是个‘假’谭清迢。”

不然怎么会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

谭清迢享受江风禾这样的目光，直到江风禾呢喃着退开，她才如梦初醒。疑惑又下意识地跟着向前走了两步。

“停停停。”江风禾立刻伸手，挡在谭清迢的身前：“我忘记要和你说什么了，现在也不想说了，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去睡觉了。”

“那你明日想起来，还会来与我说么？”

“明日？”江风禾点了点头，又心虚地摇了摇头。

“那便今日想起来，今日说。现在就想。”

谭清迢的眼神认真到有些执拗。

江风禾有些崩溃，她抬手捂住双眼，又绝望地仰了仰头。

她绝望地问：“谭清迢，你是不是又在戏弄我？”

自从上了凌宵宗，她整个人压力倍增。

几乎她所有的压力，都来自于面前这个人。

“江风禾。”谭清迢的话音提高一些，她不明白江风禾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抿了抿唇，盯着江风禾挡在眼睛上的那双有些用力的手：“没有要戏弄你。”

谭清迢的声音越发无力：“你主动来找我，必定是要说不小的事情，又怎么会忘记。你告诉我，我未必不帮你解决。”

“嗯？”心脏像是被羽毛轻挠了一下，江风禾将手放下来，她看向谭清迢，前几天反复无常的人今日到了晚上，竟然还是在好好与她说话。

江风禾犹豫几秒钟，试探着开口：“江词柳为何要送你一只雪妖王？”

虽然从持璎真人口中无意听到了真相，但江风禾还想确认一番。

“自然有她的原因。”

江风禾一瞬间失望极了。

谭清迢却紧接着又说：“我只是收礼物的人，不需要去揣度她的想法。我只需要想好这份礼物怎么处理，就好了。”

这份礼物是怎么处理的，江风禾，你是知道的。

江风禾心口一麻，瞬间垂首下去。

她猜测谭清迢是那个意思，但她又怕谭清迢真的是那个意思。

“谭清迢，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犹豫再三，江风禾还是问出了声。

“后悔？我后悔什么。”

“后悔……”江风禾心一横，脱口而出：“后悔和江词柳走得太近太快……后悔用了那样的手段去救江词柳……”

后悔对我太过残忍……

后悔将我逼下了山。

江风禾乱七八糟说了一通，也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只是真正想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谭清迢有些着急，她望着江风禾垂下的脑袋，咬着牙唤道：“江风禾。”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但是我就后悔过一件事。”

“我与你说过的。”

“我当初，不该放你下山。”

江风禾忽然抬头，与谭清迢对视：“你只后悔放我下山？”

“对，我这辈子，就做过这么一件后悔的事情。”

谭清迢说得迅速，只怕江风禾听不真切，可江风禾听完，脸上的表情是出人意料的难看。她面色惨白，喉头滚动好几下，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原来，你是后悔当初没有杀了我。”

若是当初想留下她，只有杀了她这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