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禾注视着谭清迢,看见她的目光有些僵硬。
江风禾轻笑一声撇开视线,收回手。
失了桎梏,谭清迢犹豫半秒,突然上前扶上江风禾的脸颊。
她的掌心迅速变烫。
因为长时间戴着面具,江风禾的脸色呈现一种病态的白色,但摸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软的触感,其它指腹轻轻搭在她的下颚处,大拇指指心就能恰到好处地触摸到她的一丝眉尾。
江风禾望着谭清迢,听见她说:“脸型像,她比你的窄上一些。”
“眼睛不像。”
“鼻子……有点神似。”
“嘴巴,不像。”
谭清迢眼神认真,娓娓道来,江风禾眯了眯眼睛,反过来打量谭清迢。
摸到自己的的唇畔边缘时,谭清迢停住了。
江风禾抬起眼睛望着她,哑声一笑。
“笑什么?”
谭清迢垂眸,轻轻摩挲江风禾的唇侧。
两秒钟之后,江风禾把谭清迢的手拍开。
她望着谭清迢,目光清明:“谭清迢,很早就想问了,六年前,我能被你从那么多的难民中选中,带回来,是不是就是因为我长了这么一张脸?”
“什么?”谭清迢看着江风禾。
江风禾向后躺下去,往脑袋下面支了一只手臂,微微斜眼看着谭清迢:“我说,我要是没有这张和江词柳血脉相承的脸,六年前就该死在妖群中了,是不是?”
她的反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激烈,起初是一点疑惑在眼中冒头,然后,大片的怔然占据她的双眼。
她呼吸也一顿,慌乱扫了自己一眼,然后立刻转过身去,抬起手来,好像是遮住了她的眼睛。
江风禾问了两句话,总想着谭清迢会回应她一句,哪怕是个“嗯”。
但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江风禾心底悄然涌起来的那一丝小小的火焰就这样被扑灭。
没意思。
她拉好被衾,转身,将自己整个人裹住,只露出半个脑袋用以呼吸,准备睡觉。
她刚摆好姿势,身后的呼吸声突然不见了,也没听见脚步声,几乎是分秒之间,床垫上有东西陷了进来,“所以,你是江世楹所生,是江家失踪了六年的那位江小姐?”
“失踪?”江风禾有些惊讶,轻声一笑:“她们对外是这样说的么?体面些说,是我和她们分家了。说句实话,就是我被她们赶出来了。”
“赶出来?”
“对。”江风禾的声音懒洋洋的:“我是被赶出来的,是江世楹还是江雪棠她妈来着?不记得了……赶我出来的理由,好像是说……我在家族里面没有半点贡献,浪费粮食,所以安排我出来历练,寻点灵草灵药再回去。”
江风禾记得这个理由,因为它很好笑。
外面带着灵力的草妖都有护草妖兽守着,她不仅抢不过那些来争灵草的人,就算侥幸找到一株未被发现的灵草,也打不过从里面蹦出来的妖兽。
让她一个人出来历练,简直和直接说你去找个妖兽安静地葬在它们腹中吧一样。
“她们把我赶出来的时候应该也没想到,我会因为这张脸被江词柳的前道侣捡回去,受了好多年的庇护。算是因祸得福,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谢谢江词柳。”
“谢什么?”谭清迢的眉头越皱越深。
江风禾有些无奈,非要她说个清楚明白才行吗?
谢谢她全家。
谢谢她的血脉。
谢谢她前世有个厉害的道侣。
谢谢她给了自己一丝能被利用的价值。
心脏微微有些刺痛,像是回到了在惩戒室外的那一日,她去救玉淑,却从玉淑口里知晓了自己是谭清迢用来温养江词柳的骨血容器。
像是回到了被几名巡天卫抓到天衡殿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长相那般眼熟,那样花容月貌,和谭清迢亲密无间的江词柳。
“不是的,江风禾……”
谭清迢说了很微弱的一句。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的垫子微微上弹,谭清迢退了回去,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江风禾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比一下轻。
房间里闷得让她喘不上气来。
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才听见一句话:“江风禾,我不知道你是柳儿的姐姐,你们两个其实长得一点都不像。”
嗯。
一点都不像的,谭清迢。
如果前一天在云踪小筑里被你抽骨的事情,和第二天我在玉淑那里知道,江词柳需要至亲骨血的温养才能苏醒的事情,没有正好对上,我是会相信你的话的。
但很遗憾,玉淑偏偏不知道三年间我被你抽骨引血许多次,那天她又偏偏把江词柳需要我的骨血的事情讲了出来。
天底下没有这样凑巧的事情。
连你的解释都是那样苍白无力。
其实承了江词柳幼年时对我的袒护之恩,我十分愿意在长大之后献出我的骨血给她,助她早日醒来,可你连问都没有问我一句。
三年,没有问过我一句。
只是在我想去救玉淑的那个晚上,那个我没有被你的迷药迷晕的那个晚上,第一次发现你竟然会亲手抽出我的骨头,引出我的精血。
若不是我极力忍耐着,假装昏迷,是不是,根本就走不出云综小筑?
天光大亮,如梦初醒。
江风禾从床榻上坐起来,扫向墙边,一个身影静默地坐在那里。
江风禾瞧她不动如山,但心里知道,她不是在打坐,应该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应该是托了谭清迢的福气,几个巡天卫给她们送来了供以洗漱的温水和换洗衣物。
江风禾清爽了一番,百无聊赖地站起身来转圈。
几个巡天卫收拾好东西要出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听好了,掌门手令在此,她亲口说让在巡天门惩戒室中受押的弟子江禹即刻起转回戒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