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灯火次第亮起,丹药堂落锁闭户,仅剩的几名弟子踏着碎步小跑赶回居所,山间潮气弥漫,入夜之后寒意会愈发浓重。
宋觉正打算转身返程,一道纤细身影忽然停在公告栏前。
少女自杂役房的方向缓步走来,步伐平缓,至告示下方稳稳站定。
她身形瘦小单薄,一身洗得褪色的灰布杂役服,袖口早已磨出一圈毛边。双臂布满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并非刀剑伤痕,而是日日出力磨砺出的粗粝,关节处皮肤坚硬如砂纸。
她伫立纸前许久,久到宋觉都以为,她不过行路疲乏,借此歇脚。
下一瞬,少女抬手,轻轻去揭那张招工告示。
纸页先前被雨水浸润受潮,稍一用力便裂开一角,她动作放得极缓,小心翼翼将整张白纸完整揭下。
她将告示紧紧攥在掌心,抬眼四下张望,目光径直落向廊檐下的宋觉。
少女迈步朝这边走来。
待走近,方能看清全貌:小脸瘦削,颧骨微微凸起,长发只用一根陈旧麻绳松松捆住,几缕碎发黏在额前,分不清是残留雨珠还是劳作汗水。
唯有一双眸子澄澈干净,直视他人时坦荡不闪躲。
“师姐。”
声线纤细微弱,却没有半分怯场结巴。
“后山招工…… 是真的吗?”
宋觉静静望着她,应声笃定:“是真的。”
“工钱当日结清?”
“嗯。”
少女掌心下意识收紧,纸张瞬时皱起一道折痕,她又连忙松开手,轻轻抚平褶皱,珍惜得很。
“明日清晨,后山坡地汇合。”
宋觉交代清楚:“自带挖土工具,若无器具,我那边备有。”
少女郑重颔首,眼底浮起一点浅淡光亮。
“工分如何核算?”
“开垦一亩计十分,修渠一丈计五分,当日结清酬劳。”
少女再度颔首,嘴唇轻轻翕动,似尚有话语堵在喉头,末了却只是将那张告示仔细对折,妥帖收进衣袖夹层。
宋觉淡淡扫了她一眼,未曾开口询问名姓,明日后山相见,自然知晓;亦不曾道一句多谢,凭劳力换取酬劳,本是寻常交易,无需客套。
只叮嘱一句:“切莫迟到。”
少女微微一怔,紧绷许久的神情终于松缓些许,唇角极轻地弯起一点浅淡弧度,算不上开怀笑意,却藏着难掩的松快。
“绝不会迟,师姐。”
她转身离去,身形瘦小,步幅不大,脚下却走得利落。
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消融在沉沉暮色里,如同一片单薄剪影,被晚风慢慢带远。
夜色彻底笼罩后山。
宋觉于院中清点开荒器具,皆是先前从宗门废弃库房翻寻得来的锄头、铁锹,大半覆着锈迹,不少木柄松动摇晃。
她逐一拿起核验,握柄试举,掂量平衡重心,分置两侧:尚能直接使用的归左,待修整加固的放右。
清点完毕,完好器具三把,需修缮者四把,稍加打磨紧固,尚可多出两把备用,足够三人一同劳作。
她将锄头整齐靠墙立成一排。
识海之中,系统提示再度弹出。
【剧情偏离度:5%。】
【宿主,你正在把路走窄。】
宋觉伸手拎起一柄铁锹,握牢木柄左右轻晃,查验榫头松紧,木楔嵌得牢固,并无松动脱落之相。
她放下铁锹,抬手拍去掌心沾染的尘土。
“明日若落雨,开挖沟渠的进度要放缓几分。”
话音轻浅,只说与自己听,似随口记下一桩待考量的事。
言罢,转身踏入厢房。
院落霎时归于寂静,数把锄头整齐靠墙竖立,连成笔直一列。
屋内油灯透过薄窗纸,漫出一片朦胧暖黄光晕,铺洒在院中青石板上,光影边界柔和模糊。
院墙之外,隔了数重屋舍,杂役房最破旧的那一间,窗纸亦透出微光。
灯盏小巧,火苗轻轻晃了一瞬,随即稳稳燃着。
沉沉夜幕裹住两处独亮的灯火,二者之间,横亘着整座沉寂无声的青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