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苗了!” 何田再度扬声呼喊,音量拔高不少,伸手指向整片试验田。
挖渠众人当即丢下铁锹,齐齐往垄边赶来;东侧拓荒的翻地组也闻声聚拢。
老赵走在最前头,步伐沉稳不曾停顿,抵达田埂后挨着何田蹲下。
他不敢直接触碰嫩芽,只静静打量两眼,随后翻过手背,用柔软指背极轻擦过芽尖,如同对待一碰就碎的珍宝,力道轻得几乎不着痕迹,指尖触到便微微回缩。
细弱嫩茎被蹭得轻轻一晃,转瞬又挺直挺立。
老赵收回手,在膝头蹭了蹭泥土,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第二个蹲下身的是孙默,他紧挨何田垂眸凝望嫩芽,看着看着嘴角微微牵动,似有话语到了唇边,最后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刘泉从人群后方挤上前,伸长脖颈紧盯地面,看清那截青白嫩芽时,整个人当场怔住。
“真…… 真长出来了?”
他话音里没有半分质疑,反倒像是亲眼见证不可能之事落地成真,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惊叹,满是不敢置信的确认。
无人应声作答,在场每个人都明白他话里藏着的分量。
后山这片土地荒芜百年,不是无人开垦试种,只是历代尝试尽数落空。
土层贫瘠死寂,水源断绝,埋下去的种子尽数腐烂于泥土,从未破土出苗。
青云宗上下早已默认后山寸草不生,这件事,如同日出东方一般,是所有人根深蒂固的定论。
可此刻眼前纤细挺立的青苗,生生打破了延续百年的定论。
可如今,田垄间整整齐齐冒出一片嫩芽,硬生生推翻了百年定论。
阿苓是最后赶来的,她刚在东侧除草,一路小跑过来,掌心还攥着一把连根拔起的野草。
挤在人群外围,她踮起脚尖往垄中一望,身形瞬间僵住,手中杂草无声滑落,散落在脚边泥土上。
宋觉提着竹筐从工具棚缓步走来,扫了眼围得密不透风的众人,淡淡开口:“让一让。”
人群当即分开一道窄缝。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扶正一株被踩歪嫩芽旁的松土,指尖轻轻压实周遭泥土,随后直起身叮嘱:“不要踩踏田埂,伤苗。”
何田连忙往后退开一步,双脚挪离田埂,不敢再越界半分。
正午时分,后山出苗的消息传遍整个外门。
无人特意奔走报信,只是刘泉下山打饭时随口一提,邻座弟子听了,转头又转告旁人,有人连碗筷都来不及收拾,径直往后山奔来。
最先冲上山的是一名未满十八的年轻外门弟子,一路狂奔气喘吁吁,抵达田边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半晌。
缓过气抬头望见地里青白嫩芽,嘴巴微微张开,惊得说不出半个字。
不多时,又陆续赶来五六人,皆是外门弟子、杂役中年汉子,还有一位伙房妇人,身上围裙都未曾解下,立在田埂外侧伸长脖子眺望。
人群中有人出声询问:“这青苗还要多久才能成熟收割?”
宋觉正蹲在第二块田地的田埂上,持炭条在木板记录各处出苗疏密,头也未抬,平静作答:“二十余天。”
问话之人轻轻应了一声,又凝望青苗片刻,转身下山,走出几步仍忍不住回头张望。
伙房妇人打量许久,侧头问身侧同伴:“这便是那位师姐种下的青芽米?”
旁人含糊应道:“应当没错。”
妇人再看一眼满地嫩芽,又望向蹲在垄间记录的宋觉,解下围裙搭在臂弯,慢慢走下山去。
待到黄昏收工,西天云霞被落日染成一片暖橘红。
工具棚外,铁锹、锄头整齐靠墙立好,竹筐层层堆叠在棚内角落。
老赵坐在棚门口,握着磨刀石细细打磨锹刃,磨石摩擦铁器的声响不急不缓,一下下回荡在坡上。
何田蹲在一旁看着,同他商议明日要加固修缮渠尾松动的渠壁。
阿苓独自站在试验田旁,将白日拔除的杂草收拢成堆,抱至地头堆肥坑填埋。
宋觉拿着记满出苗数据的木板从田垄走来,走进棚中将木板搁在木桌,拎起水瓢从木桶舀起半瓢清水,立在棚门口仰头饮下。
抬眼间,她赫然看见棚外静静站着四道陌生身影。
四人静立在工具棚前空地上,既不靠近试验田,也无人出声交谈。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腰间别着一柄短刀;余下三名年轻弟子垂在他身后,有人低头盯着鞋尖,有人遥遥望向青苗遍地的田垄。
四人就这般安静伫立,没有半句问询。
宋觉将水瓢放回木桶。
刚从堆肥坑折返的阿苓撞见这四道陌生身影,脚步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向宋觉。
宋觉淡淡扫了四人一眼,随即朝着棚内扬声吩咐:“老赵,新增四人,明日一早分派活计。”
老赵打磨锹刃的动作骤然停顿,没有回头张望,亦不曾多问缘由。
磨刀石顺着锹刃再轻蹭两下,低沉应声:“知道了。”
话音落进傍晚山间微风,沉沉散开。
后山劳作的人手,自此由十二人增至十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