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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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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苗破土之后,后山的节奏忽然慢了下来。

不再有开挖水渠的浩大工程,没有新一批农具送抵,也再无外门弟子成群结队上山围观。

每日的活计简单重复:定时引水浇田、细致拔除杂草、蹲垄察看青苗长势、收工后打理伙房饭食。

天刚蒙蒙亮便登坡,待到暮色沉落才下山,整日光阴被细碎农活填满,却无一人心生乏味,整片田垄里,青芽米一日日抽枝拔节,看得见实实在在的生机。

出苗第二周,青苗窜至一指高矮;到第三周,苗株快长到两指。

六块试验田彻底铺展成片青绿,远远望去,荒芜百年的后山腹地终于生出规整绿带。

那不是野草灰蒙蒙的杂绿,是庄稼独有的清亮嫩青,一行行间距均等,自北向南整齐铺开,横竖田埂如同墨线,将整片绿意切割成方方正正的六块。

第二周起,宋觉便把浇水频次由早晚两回缩减为每日一次。

秧苗根系已然扎入深层沃土,无需浅层持续浸水,土壤长久过湿反而会闷烂根茎。

她重新修整截水口挡板,将进水流量减半,活水顺着渠道缓缓流淌,流至每块田地地头刚好均匀漫开,不漫垄、不积涝,干湿分寸拿捏得刚好。

田间除草,自此成了众人每日最主要的活计。

荒地土中留存无数草籽,青苗刚站稳根基,杂草便抢先在垄沟、田埂边角冒头,争抢养分与日照。

十六人分作几队,顺着垄道逐行清理,恪守 “除早、除小、除净” 的法子,连根拔起,统一收拢运往地头堆肥坑填埋,半点不留隐患。

青苗扎根稳固,地里杂草也随之疯长。

这片新开荒地土层里封存着积攒百年的草籽,一经引水浸润、日光暴晒,便成片破土而出。

田埂边缘、垄沟缝隙、秧苗间隙处处滋生野草,常常上午刚清理干净,午后又冒出新一层嫩芽。

拔草的活依旧交给张小米与刘泉。

张小米性子没变,动作迟缓却细致入微,经手的垄沟寸草不留,每株野草都连根完整扯出;刘泉也早已改掉只掐草叶的毛病,手上动作利落不少。

二人各守一垄,从地头缓缓挪向地尾,半日走不出几尺距离,秧苗尚幼,万万不可踩踏,只能蹲在垄沟侧身探手劳作。

松土的差事由何田领着三名新来少年负责。

几番浇灌后,秧苗周边泥土板结,表层凝起硬土壳,需徒手轻轻刮松,万万不能磕碰嫩根。

何田蹲在垄间,指尖顺着苗根划开板结土层,露出下层松软湿土,手法算不上精巧,效率却极高,一人便能打理两垄田地。

孙默带领五人的翻地组持续向东拓荒。

东侧荒地范围辽阔,土质相较试验田更贫瘠,碎石遍布,不过深层翻出的底土成色尚可,呈灰黑色,自带湿润潮气。

新到四人里,领头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名唤曹安,在外门杂役处劳作七八年,平素寡言少语,干活却格外稳当。

铲草皮时一锹精准切入草根下方,整块草皮完整掀起,泥土不散落。

宋觉旁观片刻,将他调拨至翻地组。

余下三名少年许石头、陈小满、冯二,均十六七岁,一身蛮力却手上没有分寸。

何田松土时反复叮嘱 “放轻力道”,收效甚微;后来老赵上前挨个提点一句 “把手放轻,秧苗不是硬石头”,三人方才慢慢收敛力道,动作渐趋平稳。

后山人手日渐增多,往返伙房来去折腾太过耗损时辰,众人便不再下山用午膳。

每日正午,阿苓都会带上两名弟子,去往膳房抬回两大木桶吃食:一桶盛满蒸得松软的米饭,一桶装着当日菜蔬,运气好时,还能多捎一桶温热清汤。

工具棚前空地上铺开一方油布,木桶居中摆定,十六人团团蹲坐,就地开饭。

今日晌午配的是清炖萝卜与腌咸菜。

萝卜切作大块,久炖至酥烂入味,汤汁里浮着零星肉末,肉并非日日都有,今日伙房额外多添了一勺,淡淡油香漫开。

何田最先落坐,端起粗瓷大碗大口扒饭,咀嚼间忽然抬筷,朝东侧拓荒地遥遥一指。

“昨日往东清石,撬开一块大石,底下藏了一窝灵鼠。”

正对他蹲着的刘泉顿住筷子,抬眼问道:“灵鼠?”

“正是一身灰毛,约莫这般大小。”

何田抬手,拇指与食指圈出一个圆环比划:“一窝七八只尽数窝在石下,我刚掀翻石块,它们便一齐四散窜逃,竟有一只顺着裤管钻了进去。”

一旁素来寡言的张小米难得生出几分好奇,轻声追问:“后来如何?”

“我当即惊得一跃而起,手里铁锹都脱手掷在了地上。”

何田说得一本正经:“老赵就在一旁看着,自始至终立在原地,半分动静都无。”

老赵蹲在油布另一侧,垂着眼只顾扒碗里的萝卜,听见被点名,只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算是应下,不多置一词。

何田接着絮絮细说:“那灵鼠身法极快,转瞬便尽数扎进深草不见踪影。我后来低头细看石下巢穴,里头竟铺着一层打理齐整的干草。”

刘泉含着半块萝卜细细思忖,随口问道:“这灵鼠不知能不能入膳?”

何田微微一怔,摇头道:“不曾试过,不知滋味。”

“理应能吃,说到底也是寻常兽肉罢了。” 刘泉随口答道。

老赵鼻腔里再度闷哼一声,这一回力道沉了几分,分明是暗含一句你倒想得美。

孙默吃饭素来利落,一碗饭三两下便见了底。

他将粗瓷碗搁在膝头,随手拾起身旁一截细草秆,垂首在泥地上细细勾勒。

宋觉坐在油布一角,侧目淡淡扫去,看清地上纵横交错的线条:横竖笔直的是田垄,蜿蜒勾连的细线是引水渠,正是整片试验田的排布简图。

他落笔极轻,草尖只在泥土留下浅淡印痕,每画完一段便凝神端详片刻,觉得不妥便随手抹掉,重新描画。

刘泉才吃下半碗饭,放下碗筷开口打断闲谈:“说起来,方才下山抬饭,外门一个弟子拦住我打听事。”

他顿了顿,悄悄瞥向身侧的宋觉:“问咱们后山还收不收人手。”

宋觉口中正嚼着软烂萝卜,头也未曾抬起。

何田连忙搭话:“是何人来问?”

“瞧着眼生,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刘泉如实回道:“他说在杂役处搬了半年重物,日日重复枯燥活计,听闻后山垦田能记工分,特地来问是否还缺人。”

“那你如何答复他的?” 何田追问。

“我拿不定主意,只说此事要问大师姐才作数。”

何田当即转头望向宋觉,静待她决断。

宋觉缓缓咽下口中萝卜,语气平淡:“先不急。”

何田了然应了一声 “哦”,低头继续扒拉碗中饭菜。

阿苓坐在油布最靠外的边缘,捧着瓷碗细嚼慢咽,方才众人闲聊,她始终安静旁听。

方才何田说起灵鼠钻裤腿的趣事时,她唇角轻轻牵了牵,终究未曾出声;待到刘泉提起有人前来求工时,她才缓缓抬起头,视线先落在刘泉身上,又轻轻转向宋觉。

沉寂片刻,她终于轻声开口。

“先前那四人前来投奔时,也在棚外立了许久,迟迟不敢上前开口。”

阿苓的声量轻轻浅浅,话音一落,便抬手将瓷碗举到面前,掩住大半张脸,垂着头默默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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