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田一门心思听着招工的事,压根没察觉她藏在碗后的局促,随口接话:“想问直接上前便是,何必这般磨磨蹭蹭。”
老赵将饭碗搁在膝头,这才吐出今日第一句完整话,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调侃:“不是人人都有你这般厚脸皮。”
何田登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刘泉当场低笑出声,埋首用餐的张小米肩头微微轻颤,就连握着草秆在泥上绘图的孙默,唇角也悄悄勾起一点浅淡笑意。
阿苓透过碗沿的缝隙悄悄抬眼,飞快扫了老赵一下,又慌忙垂下目光,不敢再多看。
许石头坐在人群最外围,饭碗一直端在膝上,全程少言寡语。
等吃光碗里饭菜,他放下碗筷起身,独自走到试验田边绕着青苗看了一圈,才重新折返蹲下。
空碗摆在身前地面,双手搭在膝盖,遥遥望向远处山野,心底所见所想从不主动诉说,旁人也不曾上前追问。
宋觉扒干净碗底最后一口饭,站起身,将粗瓷碗轻放在油布边缘,独自往试验田走去,查看青苗长势。
午膳过后,烈日高悬,暑气翻涌得厉害。
地里的青芽米秧苗直直挺立,芽心舒展两片新叶,嫩薄的叶面通透,几乎能透过日光。
宋觉蹲在第一垄地头,指尖轻轻拨开秧苗根部的泥土查验:土层浸润发黑,白嫩的根须向下扎入半寸有余,四下舒展,牢牢抓着湿土,扎根十分稳固。
她顺着整条垄道缓步前行。
当初定好八寸的株距,播种时不少地方微微偏了半寸,如今秧苗抽高,那细微的偏差依旧清晰可见,可草木从不会计较分毫距离,只一心向着天光拔节生长,不在乎邻株是七寸半,还是规整的八寸。
脚下田埂被日头烤得滚烫,走遍六块试验田,一层细密薄汗覆上宋觉的额头。
她抬手随意擦去汗珠,转身朝工具棚的方向往回走。
午后的农活一直忙到夕阳斜垂天际。
张小米清完第三块田地最后一垄杂草,直起身时双腿早已蹲得麻木,只得扶着田埂缓了许久才站稳。
一旁垄沟里的刘泉正对付最后一株稗草,草根盘扎得极深,他指尖抠掘半晌,才完整将草株拔出。
抖落干净根须裹着的湿泥,随手丢进盛杂草的竹筐。
拓荒的翻地组收工稍早。
孙默拎着铁锹到渠边冲净泥垢,回棚靠墙整齐立好;曹安紧随其后,洗净农具依次排齐。
许石头三人将日间捡拾的碎石统一堆在地头,石堆已然积到半人高,留着日后铺垫棚前土路。
何田自东侧荒地走来,两条裤腿沾满黄泥。
他将锄头重重杵在棚门口,蹲到木桶旁舀起一瓢凉水仰头灌下,抹了把嘴,瞥见老赵正坐在棚内细细打磨铁锹。
“又磨锹?”
老赵眼皮都未抬,磨刀石依旧顺着刃口缓缓滑动:“刃口卷了。”
“今日你又不曾用铁锹劳作。”
“昨日开荒碰石头磕坏的。”
何田便不再多问,蹲在一旁静静观望。
磨石摩擦铁器的声响不急不缓,一下下撞在傍晚山间的寂静里,清晰悠长。
宋觉自试验田折返,手中捧着那块记录长势的木牌。
她每日清晨都会更新板面的出苗简图,标注每垄出苗数量、秧苗高度,以及叶片遭虫啃噬的位置。
纸面数据寥寥,却一日日生出新变化。
她走进工具棚,将木牌轻放在木桌,拉过一张木凳坐下,随即从衣襟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素纸。
那纸是先前谢九楼审批农具时,夹在物资清单里捎来的,背面早已落了几行字迹,是播种前核算的用种总量与地块丈量面积。
宋觉将纸张翻面,正面一片空白,捏起一截炭条,低头缓缓落笔。
首行提笔写:十六人,日均工分支出。
她逐项核算每人每日所得:保底基础工分、超额劳作追加分值、翻地组拓荒额外补贴,还有除草按垄计数的计件分。
十六人全数累加,一日下来,将近两百工分要尽数发放出去。
第二行列明:种子成本、农具耗损。
这笔开销算下来并不算重,青芽米种子皆是从荒地土层里筛选留存,铁锹竹筐也由宗门统一拨付。
可她依旧在损耗一栏仔细备注:铁锹刃口磨蚀变短、竹筐筐沿开裂、铺饭食的油布被碎石刮出破洞。
这些物件眼下尚且能凑合用,时日一久,终归要更换添置。
第三行只四个字:青芽米产量预估。
她笔尖顿住,抬眼望向棚外暮色。
整片试验田静卧在薄暮之中,六方地块方正规整,一行行青苗依偎田埂,稳稳扎根生长。
片刻后才垂首,继续演算落笔。
预估亩产,以当下秧苗长势为参照。
六块田地,每块约莫三分,统共不足两亩。
对照青芽米寻常收成,先扣除来年留种所需,再减去众人日常口粮消耗,余下的数额她反复核算两遍,得出定论。
仅这片试验田的收成,至少足以供养五十人度日。
宋觉放下炭条,目光落在纸上三列数字上。
每日一百余工分的人力开销,对比上千收成的产出,尚有富余;这还未计入东边翻地组正在开垦的大片荒地,待那片沃土翻整完毕,播种面积便能直接翻上一倍。
她将薄纸仔细叠起,妥帖收进衣襟口袋。
夜色彻底沉落,四下浓黑如墨。
宋觉踏出工具棚,缓步朝试验田走去。
棚内只剩老赵还在打磨铁锹,何田不知何时已先行下山,门口孤悬一盏油灯,灯焰被晚风撩得不住轻颤,晃出细碎摇晃的光晕。
她踏上第一块地的田埂,屈膝蹲下。
暗夜之中青苗模糊一片,深浅漆黑交织,根本分不清秧苗与泥土,唯独气息清晰可辨。
初开荒那阵,后山四处弥漫着生土独有的腥涩,混杂碎石、枯草根腐朽干燥的味道。
而今全然变了模样,空气里漾开鲜嫩草木独有的清润,裹挟着土壤水汽的微凉,自脚下土层缓缓升腾,萦绕周身。
宋觉静静蹲坐片刻,指尖无意识在田埂泥土上轻轻一划。
泥土浸足夜间潮气,触手冰凉柔软,好似一块吸饱清水的粗布。
远处山涧流水在沉沉暗夜里奔涌,浪涛撞石翻起细碎白沫,忽明忽暗,断断续续映出一点微光。
她缓缓起身,掸去掌心沾着的湿泥,转身循着来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