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田肩头猛地一沉,整个人钉在原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赵原本蹲在棚门口饮水,听闻这话,举到唇边的水瓢骤然顿住。
他缓缓放下瓢,起身走到摊满谷粒的竹席旁,伸手掬起一捧新谷摊开掌心细看。
颗颗谷粒饱满充盈,色泽匀净透亮,寻不出半粒空瘪秕壳。
他将谷粒轻轻撒回席面,在膝头擦去掌心细糠,方才开口,声线低沉平缓:“宗门内上等灵田,丰年一亩青芽米至多产出两石半,年成不济时,连两石都难凑齐。”
周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张小米蹲在席边,按着竹刮板的手僵在原地;刘泉微微张着嘴,怔忡失神;孙默与陈小满手中的连枷停了,拍谷的木片斜搭在地,再无噼啪声响。
“是寻常灵田收成的三倍。” 宋觉淡淡道。
她将记事木板夹在臂弯,转身走入工具棚,口吻平淡得仿佛只是随口预报天气,不见半分波澜。
何田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竹席上的谷粒。
烈日烘得谷壳滚烫,指尖落上去,如同抚过一层温热细沙。
“整整三倍……” 他低声喃喃,一遍又一遍回味着这个数字。
丰收三倍的消息,正午时分便传遍了整个外门。
方才刘泉下山抬饭,随口和膳堂众人提了一句,这般惊天收成根本藏不住。
掌刀切菜的妇人闻言,手中菜刀骤然顿在案板,半晌忘了落刀;邻桌一名杂役弟子碗筷一搁,连饭都顾不上吃完,拔腿就往后山狂奔。
不过半柱香功夫,七八名外门弟子结伴寻上山坡。
他们立在田埂外围,整片田地已然收割完毕,只剩一排排平整斜切的稻茬扎进泥土。
棚前数张竹席铺满金灿灿的谷粒,烈阳落上去,粒粒泛着莹润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整片新谷,全是后山这几块荒地产出的?” 有人忍不住出声发问。
何田正持木锨翻晒谷粒,手腕顺势一扬,谷粒腾空翻卷一层,回落席面时淌出沙沙细响。
“就眼前这六分地块。”
问话之人转头望向东侧大片尚未翻垦的荒地,望着那片沉寂黄土,一时无言,心底满是震撼。
午后上山的访客,身份全然不同。
先是两名内门弟子沿着山道缓步而来,衣袍袖口洁净无尘,下摆半点泥污都无,平日里他们从不会踏足外门杂役劳作的后山。
二人止步于晒谷席外,静静观望片刻,低声交谈两句,便转身下山。
而后又陆续来了三四批内门弟子,往日从不踏足荒坡的人接连现身,这件事本身,便已是最惊人的风声。
老赵蹲在棚门口细细打磨镰刀,抬眼淡淡扫了一眼内门弟子远去的背影,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不似往日暗含不屑,反倒透着几分了然,像是早料到这番景象迟早会来。
暮色垂落,晒得干透的谷粒尽数装入粗麻布袋,一捆捆搬进工具棚,顺着墙根层层码齐。
六只麻袋底下都垫了厚木板,隔绝地面潮气。
何田蹲在棚外木桶边,接连舀了两瓢凉水灌下肚,抬手抹掉嘴角水渍。
“今日收成大好,怎么也该添顿像样的吃食。”
一旁的张小米轻声搭话:“方才下山时听伙房说,今晚特意加菜,炖萝卜里多添了一勺肉末。”
“也算不错。” 何田直起身,从衣襟兜里摸出两枚不知何时摘来的野果,抬手丢给身侧的阿苓。阿苓稳稳接住,低头端详片刻,拿衣袖细细擦净果皮,小口咬下一点果肉。
就在这时,裴莺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
她并未往坡上走,只静立在通往伙房的岔路口。
这条路向东转弯便是后山山脚,顺着坡一路向上,便能抵达工具棚。可她半步不曾前移,只静静立在原地,抬眼遥遥望向山坡高处。
那道视线恰好正对整片后山:能望见试验田收割后浅褐的土色、东侧翻地组新垦出来的大片生土,还有工具棚门口那盏被晚风撩得不住摇晃的油灯。
距离太远,田间人影、成堆谷粒一概模糊难辨,唯有一点摇曳灯火清晰可辨。
她伫立良久,时长不长不短,足够将眼底所见尽数收进心里,也足够暗自打定主意,不必再往前半步。
片刻后,她默然转身,沿来路离去。
这一幕恰好被伙房出来倒水的帮厨妇人撞见。
妇人端着菜盆顿在原地,怔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想出声招呼,裴莺已然背过身走远。
妇人捧着空盆在原地站了半晌,才转身回灶房,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所有人都收工下山,宋觉独自留在工具棚,是最后离开的人。
她拿起炭条,将木板上所有收成记录一一誊抄在纸上:亩均产量、谷物总重、晾晒脱水后的净重,还有预留来年播种的谷种数目。
核算完毕,她随手把炭条搁在木桌一角。
视线一低,她才看见炭条底下压着一张纸片。
那不是她平日记账用的粗糙土纸,是细腻匀净的宣纸,对折两层,一截雪白纸边露在外头。
宋觉伸手拿起,缓缓展平,纸上三行毛笔小楷,落笔工整,字字写得格外郑重:
青云宗后山的青芽米,我等闻讯。
若品质确实,愿以市价高一成收购。
随时可来看货。山下坊市聚丰粮号?陈裕生。
纸上无日期,无对接之人,也没写明这张字条是如何悄悄送进棚中。
就静静垫在炭条底下,轻薄得如同一片随风飘进来的枯叶。
宋觉细读一遍,翻过纸背,背面空无一字,又转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字句。
她将宣纸仔细折整齐,揣进衣袋收好。
桌角油灯的火苗被穿堂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棚外传来老赵的喊声:“棚门要锁吗?”
“锁上。” 宋觉应声,抬手吹熄灯火,迈步走出工具棚。
后山夜色浓稠漆黑,一弯残月悬在半空,清浅月光落在闲置的竹席上,席面残留的几粒谷壳泛着细碎透亮的光。
宋觉合拢木门,扣紧铜锁,踏着月色缓缓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