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天。
卯时末,晨雾稀薄,后山准时苏醒,劳作的动静次第铺开。
翻地组最先上工。
老赵肩扛铁锹走在队首,身后跟着六名弟子,有人惺忪揉眼,有人边走边系短衫衣襟。
一串脚步声碾过坡道碎石,清脆错落,一路往东片灵田而去。
东区刚收割完一茬青芽米,今日的活计是翻土沤肥,养熟地力。
老赵驻足田埂,弯腰攥起一捧新土,指尖细细搓捻,土粒湿润松散,分寸刚好。
他回头扬声一喊:“水分刚好,下田!”
片刻后,运输组全员出动。
孟三卸下库房门板靠墙立稳,和小伍默契配合搬运麻袋。
南线待发的货物昨夜已然规整码放,三十袋青芽米袋口扎得紧实严实,每一袋外侧都用炭笔清晰标注专属批次号,条理分明。
孟三扛起一袋米粮,肩头微微颠动校准重心,稳步踏上下山的坡道。
小伍紧随其后,扁担两头各悬一袋重物,竹扁担被压出柔和的弧度,随着步伐轻轻弹颤。
井边晨光灰白澄澈,阿苓蹲在石阶旁淘米。
木盆清水荡漾,映着破晓的天色,她反复淘洗两遍,指尖细致拨弄,挑出残余的细碎谷壳。
收拾妥当,她端起木盆起身,转身欲往食堂,余光无意间扫过工具棚门口。
她脚步微顿。
工具棚最下一级石阶上,静坐一道陌生身影。
黑衣窄袖,衣料垂坠利落,是昨夜那人。
沈不言闲散落座,左手轻搭膝头,右手自然垂落身侧,周身空无一物。
姿态松弛随意,像是在此等候许久,又似只是随性驻足,无牵无挂。
阿苓只淡淡瞥了一眼,神色未变,端着水盆稳步前行。
盆中少许米汤晃落两滴,溅在脚面,她全然未顾,步履不停。
工具棚内,宋觉正伏案核对账目货单。
矮桌上平铺着两张纸:一张是昨夜拟定的详细货单,魔界线路首批玉髓稻共计三百斤,均分三十袋,每袋净重十斤,数目清晰无差;另一张是今晨刚手绘的路线图,全程水路接驳陆路,从后山沿沣河南下直达望江口码头,弃船登岸后转陆路奔赴两界界壁,界壁以外的跨境路段,全权交由沈不言对接负责。
她捏着短炭条,在图纸上精准标注三处关键节点:沣河下游易搁浅的浅滩、望江口固定卸货石阶、界壁专属碰头点位。落笔规整,分寸严谨,每一处标记都精准实用。
收好炭条,她逐行核对货单袋数、净重、批次,确保无一疏漏。
棚门半敞,天光顺着门缝漫入,恰好能看清门外静坐的背影。
沈不言安坐石阶,不言不语,不进不扰。
宋觉自始至终未曾侧目多看一眼。
昨夜签约验货、敲定魔界合作、登记对接人信息后,她便再未将此人放在心上。
他愿坐便坐,石阶坚固,无需费心迁就,亦无需刻意寒暄。
确认单据无误,宋觉折好货单起身,踏出棚门。
何田正将扁担依次靠墙归置,见她出来,抬手抹了把鼻尖薄汗,静待吩咐。
“何田,南线今日加急加单。”
宋觉语气平稳,条理清晰:“魔界线路首批货物优先发车,三十袋玉髓稻全程走沣河水路,告知钱师傅船只直达望江口码头卸货,无需停靠落雁镇。货物卸毕,你持货单前往码头挂红灯笼的铺面对接,是沈不言的人在那边接手货流。”
她将货单递出,何田伸手接过,扫了一眼单据,下意识抬眸望向石阶上静坐的黑衣人影,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这批是魔界的货?”
“嗯。”
宋觉应声简洁:“首批试水通路,后续按合同常态履约。”
何田将货单贴身揣入怀中,应声利落:“明白。我这就告知孟三,多加一根扁担,提速赶工。”
他转身奔赴库房,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沈不言,这一次停留的目光稍久,随即敛了心绪,脚步加快,利落忙活起来。
宋觉折返棚内,坐回矮桌前,提笔更新当日排班表。
东线:小伍、方大川,出货青芽米十五袋。
南线:何田、钱师傅,押送魔界首批玉髓稻下水。
西线一栏依旧空白,悬而未填。
她将排班表推至桌角,取出随身账本,开始逐笔核对昨日收支盈亏,棚内只剩炭条划过纸面的细碎沙沙声,安静有序。
门外石阶上,沈不言静坐一整个晨间,默然旁观后山百态烟火。
他看着翻地组六人成列,铁锹入土闷响连绵,每一寸翻耕的土地深浅均匀、间距规整;看着运输组往返奔波,孟三三趟、小伍四趟,人人步履匆匆,途经棚口皆目不斜视,默契十足;看着阿苓井边淘米、拎水、往返食堂,动作熟练利落,有条不紊。
晨间微风拂过,食堂屋顶的袅袅白烟被轻轻扯散,顺着风势飘向东面山坡。
自卯时末至巳时过,晨光慢慢爬升,天色由灰白转为清亮。
棚内动静始终未歇,炭条落笔的沙沙声、搁放砚台的轻响、倒水饮水的细微动静,声声清晰,平和安稳。
宋觉始终伏案忙碌,未曾踏出棚门半步,亦未曾对门外人影流露半分关注。
沈不言未曾出声惊扰,无人与他搭话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