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般静静坐着,看完了宋觉用一百三十五天亲手搭建的这片天地。
四十八名弟子、四十亩熟田、横贯东西的两道水渠、山下稳定的直营摊位、散修集市的固定客源、落雁镇的长期粮契、连通魔界的跨境合同。
一切始于一方土坡、一截炭条、一张简陋的规划图,如今已然自成格局,安稳繁盛。
晨间光景落幕,午时将至。
沈不言缓缓起身,久坐的膝盖微微发僵,他轻轻抖了抖衣摆,掸去微不可察的浮尘,动作轻浅,如同拂去一片落叶。
他未曾回望棚内,未曾与任何人道别,转身抬步,径直往后山最高处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稳步穿过东区田埂。
刚收割的田地留着整齐细密的稻茬,新翻的沃土在正午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深褐光泽。
途经蓄水池时,他脚步微顿。池水澄澈如镜,清晰倒映流云天际,安宁静谧。
片刻后,他继续上行,登顶后山最高田埂。
立足此处,整座后山风光尽收眼底。
四十亩梯田层层叠叠、依山铺展,两道水渠如灰绸横贯东西,规整有序。
下方库房屋檐错落,食堂炊烟袅袅,半敞的工具棚静立一隅。
远眺山下,坊市屋舍连片成灰,落雁镇方向,唯有沣河蜿蜒转折,映着日光泄出一线雪亮水光。
沈不言抬眸望了两眼,眼底了然分明。
第一眼望田。
此地灵田规整干净、垄线笔直、分寸有度,全然不同于仙门宗门粗放养护的灵田。
不靠灵气敷衍度日,每一寸水土、每一方田垄,皆是人力深耕、步步丈量的踏实成果。
第二眼望人。
老赵躬身田间搓土查墒,阿苓端碗缓步走出食堂,何田肩扛扁担奔赴山下,肩头被重物压出的红印,隔着半片田畴依旧清晰可见。
人人各司其职,勤恳有序,烟火安稳,自成秩序。
尽收眼底,尽数是宋觉亲手打磨的规矩与安稳。
沈不言收回目光,转身下山。
归途必经工具棚前的坡道,他步履平稳,未曾驻足半分,衣摆轻扫路边杂草,带起数根干枯草茎,随风飘落。
一路直行,无回头,无告别。
午后日头西斜,暖意融融。
阿苓坐在工具棚石阶上誊写工分,膝盖摊开登记本册,手中捏着一截用到极致的短炭条,尾端只剩半指长短。
她落笔极慢,字迹工整端正,每写完一个名字,便细细核对一遍,再落笔写下下一个,严谨细致。
暖光落在纸页上,米白纸面泛着柔和柔光。
一道人影缓步走上坡道,打破午后宁静。
阿苓抬眸抬头。
周恪立在坡道中央,距棚门五六步之遥。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褐色旧短褐,袖口磨出毛边,前襟沾着淡浅泥印,并非平日练剑的利落劲装,而是寻常杂役的劳作衣衫。
衣袍略显宽大,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并不合身,像是临时借来的衣物。
他静立片刻,唇瓣微抿,生硬开口:“今日有货需要押送吗?”
语气算不上冷淡,只是太过僵硬,像素来孤傲自持、从不主动求人做事的人,硬生生挤出一句问询,拘谨又局促。
被阿苓静静注视着,周恪唇角微微绷紧,又仓促补了一句,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何田说,今日缺人手。”
阿苓未曾应声,转头望向棚内,示意内里的宋觉。
棚内的宋觉听得一清二楚。
她安坐矮桌前,身前排班表的西线一栏依旧空白,干净利落,无一字落笔。
她抬手拿起炭条,嗓音清淡平稳,自棚内缓缓传出,无波无澜:“西线,散修集市,二十袋青芽米。你跟孟三走。”
全然是最寻常的任务安排,公平规整、不偏不倚,与往日分派任何人的活计别无二致,无优待、无苛责,亦无半分多余情绪。
周恪伫立门口,静静听完吩咐。
他抬眸望向棚内,半敞的木门遮挡大半光景,仅能透过缝隙,瞥见宋觉静坐的半边肩头,安静笃定。
“知道了。”
他低声应下,转身奔赴库房。
脚步迈出数步,身形微顿,似有话语哽在喉头,终究尽数压下,未曾多言。
片刻后,脚步提速,利落前行。
阿苓低头,继续誊写工分,炭条落笔的沙沙声再度响起,温柔绵长。
棚内,宋觉提笔落字,在西线排班栏稳稳填上二字:周恪。
落笔、收笔、搁回炭条,一气呵成。
她翻开标本下一页,开始细致核算下一批玉髓稻的成熟周期与出货时间,提前规划魔界下一趟货运档期。
午后暖阳顺着门缝斜斜切入,在地面切出一道狭长明亮的光带,静静落在纸页边角,温柔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