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线路首趟货发出,已是第三日。
后山的西沟排涝拓修工程,已稳稳推进至第四十二丈。
老赵领着十人小队驻守沟底施工,自辰时天光亮起,铁锹破土的闷响便不曾间断,沉沉回荡在整片西坡之上。
沟壁凿出的碎石被规整码在两侧沟沿,层层叠叠、大石垫底、细石铺面,石缝间细碎沙粉轻轻滑落,在平整沟底积出一层薄薄的灰白细末。
阿苓提着竹篮沿沟沿缓步走过,逐一给劳作的众人递水,从沟头走到沟尾,一圈下来,篮里的碗已然空尽。
宋觉蹲在沟头高地,身前摊着一张炭笔手绘的西沟渠线图纸。
粗糙麻纸上,每一段渠身的坡度、宽度、出水口位置都标注得清晰精准。
山风拂来,吹得纸角微微翻卷,她随手捡了块石头压住,稳稳定住整张图纸的格局。
站在此处,整条排涝渠的走势一览无余。
渠道自西坡山脚蜿蜒向南,横穿整片碎石滩,最终接入南侧的主干蓄水支渠。
此刻沟渠已掘至齐腰深浅,沟壁修整得平直规整,每一处坡度都严格依照图纸,不差分毫。
老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沟底抬头上望。
汗水混着扬起的石粉,在他额间糊出一道灰蒙蒙的印记,辛苦却踏实。
“还剩十八丈。”
宋觉执笔,在图纸上轻轻划出一道截线。
三日工期,清出二十一丈渠道,照这个进度,不出三日,整条西沟便能全线贯通。
她站起身,拍落膝上浮土。
西沟一旦疏通,西侧二十亩碎石荒滩便能彻底翻新改造。
乱石清尽、深耕翻土后,底下淤积的熟土肥力丰厚,最适宜栽种玉髓稻。
魔界下一批三百斤的订单在即,单凭东区现有稻田产能已然吃紧,这片新开的滩地,便是她后续稳定供货的底气。
日暮西沉,落日沉入西山,将笔直绵长的渠影拉得极长,铺满整片坡地。
劳作一日的众人陆续收工,顺着沟壁石阶攀上岸,肩上斜扛铁锹,脚步碾过碎石,簌簌轻响,一路往住处走去。
食堂烟囱升起袅袅白烟,被晚风轻轻吹得向南飘散,裹挟着淡淡的谷米香气。
宋觉独坐工具棚石阶上,矮桌上摊着排班表与账本,指尖逐笔核对魔界首趟货运的成本账目。
何田与钱师傅押船南下,依照南线水路的常规脚程,今日理应抵达望江口,完成交接。
暮色沉沉,山下坡道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利落仓促,绝非平日收工的闲散步调。
孟三的身影出现在坡道拐角。
他步履匆忙,扁担横搭肩头、两头空空,脸颊被烈日晒得通红干涩,唇皮起皮开裂,身前短衣沾着几块浅白滩泥,是望江口河滩独有的土质痕迹。
走到棚口,他卸下扁担靠墙立好,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封,递到宋觉面前。
信封通体漆黑,并非寻常麻纸,质地厚实紧致,表面浮着细密的鳞纹肌理,触手微凉,像覆着一层打磨过的魔鳞。
封口无蜡,只用一根暗红细绳束紧,简约却透着一股子沉敛郑重。
“沈不言的回信。”
孟三气息微促,低声禀报:“在望江口码头,红灯笼那家铺子取的。”
天色渐暗,黑信封几乎要融进昏蒙天光,唯有那一抹红绳,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宋觉指尖轻挑绳结,抽出信纸同样是纯粹的黑底纸面。
纸上无字墨,是以细碎银矿粉末写就的字迹,暗光里泛着一层清淡冷白的微光。
笔触潦草连笔,奔放利落,和那日他在合同上落下的落款如出一辙,极好辨认。
通篇短短三行,无称呼、无寒暄、无落款,干净得极致。
【已过界壁。有人接。】
【五日后回冥铁。】
【另:界壁关卡近日加岗严查,过货务必留意。】
宋觉垂眸细读一遍,折好信纸放回信封,搁在桌角,抬眸淡问:“关卡出了什么变故?”
孟三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碗清水一饮而尽,抬手擦去下颌水渍,蹲下身细细细说:“从前界壁关卡只有两人轮值,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管束向来松散。往来跨境只需出示货单,随口问两句便能放行,从无刁难。”
“但这次我去取信,码头掌柜说,从前日起关卡突然加岗,新增两名驻守修士,一位金丹初期,一位筑基后期,都是生面孔,从前从未在码头、关卡一带现身。”
他指尖蘸了点湿泥,在地上浅浅划出一道弧线,模拟通路:“望江口通往魔界的必经关口是界碑关,位于沣河弯道以西三里,依山而立。原先只设一道简陋木栅栏,两名守关修士常年坐在石屋里值守,形同虚设。如今木栅栏尽数加高加固,屋旁新立一面黑底白字大旗,上书‘界壁巡检’四字,规制森严,全然换了模样。”
“我在码头等信的一个时辰里,亲眼见他们严查过往行人,盘查力度截然不同往日。”
“第一拨是个挑运灵草的散修,两袋灵草被全数拆开、逐粒查验,货主身份、货品用途、往来缘由、对接之人,一一细问,足足盘问一炷香。第二拨是常年往返两界的老牌商贩,守关的人本就识得,往日点头即过,这次依旧拦下细审,耗了半炷香。唯独返程的魔修,亮出魔界身份令牌,即刻畅通无阻。”
孟三抬眸看向宋觉,神色凝重:“看得出来,这场严查是针对性的,专门卡死仙门与散修的跨境货流,绝非临时抽查,是实打实的新规管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