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再沉一层,棚内尚未点灯,矮桌上的账本与排班表已然模糊成一片浅影。
宋觉静静听完,拿起那截短炭条,目光落定在排班表的魔界线一栏。
原本标注的第二批出货日期清晰写明:五日后准时发车,后续七日一批,稳定供货。
炭条轻落纸面,沙沙细碎轻响,像细沙从指缝滑落。
她将原定日期轻轻划去,旁侧落笔,将出货时间整体延后两日,重新标注新规。
“第二批推迟两天发货。”
她搁下炭条,语气平稳笃定:“关卡严查,路途变数增多,必须留出充足缓冲余地。”
孟三颔首应下,又舀了半碗清水慢饮,平复气息,随即补了一句:“还有一事。码头红灯笼铺掌柜传话,是沈不言特意交代往后信件不再送往后山,所有往来回执、消息,一律由我们自行前往望江口自取。他说后山人员零散,信使往返难寻,太过低效。”
宋觉淡淡翻过一页排班表,将这条新规矩默默记下,神色未变,不置一词。
利弊分明,规矩调整,无需多余赘述。
天色彻底入夜,坡道下方再度传来脚步声,步调规整沉稳,制式分明,绝非后山劳作弟子的步履。
来人身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灰色短褐,腰间悬着长老会制式铜牌,标识醒目。
他行至棚口,目光快速扫过棚内铁锹、麻袋等劳作器具,最终落定在宋觉身上,神色刻板,公事公办。
“宋师姐。孙长老传令,明日长老会专项议事,议题为后山物流网规制,请你明日巳时,准时前往议事殿参会。”
话音落,他垂手静立,等候回话,无半分多余情绪。
宋觉淡淡抬眸:“知道了。”
内门弟子得讯,不再多留,转身踏步下坡,脚步声碾过碎石,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夜色里。
棚前骤然陷入死寂。
晚风轻拂,四下安宁。昏暗未点灯的棚中,桌上物件只剩朦胧轮廓,排班表、账本、黑色信封、一截短得几乎握不住的炭条,静静卧在暮色里。
阿苓端着一碗热粥从食堂走来,白瓷碗里是萝卜灵谷粥,软糯温热,面上卧着两碟清脆腌菜。
她轻轻将碗推到宋觉面前,低声问道:“师姐,明日你要去议事殿吗?”
宋觉执筷轻搅粥面,腾腾热气升腾而起,在微凉夜色里凝成一团朦胧白雾。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她低头抿了一口热粥,温热软糯的触感熨过舌尖,稳住心神。
“先把西沟排涝渠彻底打通。”
阿苓望着她沉静侧脸,不再多言,转身入棚擦亮火折子。
橘黄火苗轻轻一跳,稳稳燃起油灯。
暖光瞬间漫开,驱散满室昏暗,将靠墙的铁锹、横梁的锄头、墙角堆叠的麻袋一一勾勒清晰,也照亮了桌上那张被改了日期的排班表。
魔界线路的出货档期,一笔轻划,悄然延后。
次日,卯时。
晨光破晓,铺满西沟,排涝渠工程推进至第四十四丈。
宋觉肩扛铁锹立在沟沿,清透晨光落满她肩头,身影沉静笃定。
沟底深处,老赵正俯身撬动一块脸盆大小的巨石,石块牢牢嵌在湿黄土中,灰白棱角坚硬厚重,任凭铁锹撬动,纹丝不动。
老赵几番发力无果,回头扬声示意。
宋觉纵身跃下沟底,松软湿土受力微陷,埋入半寸脚掌。
她绕至巨石背侧,精准将铁锹插进石底缝隙,脚掌踩实锹面,俯身猛然下压。
锹杆承压微弯,紧固的石底土层瞬间松动。
与此同时,老赵从另一侧顺势撬抬,两人默契合力,僵持许久的巨石终于缓缓松动,顺着湿土稳稳滚出。
巨石脱离土层的一瞬,裹挟着浓郁湿润的土腥气息。
老赵顺势将石块推至沟边,喘了口气,侧头看向宋觉,低声试探:“长老会那边…… 会不会出事?”
宋觉抽回铁锹,拭去锹面湿泥,暗沉泥色在清亮晨光下格外清晰。
她语气平静,字字稳妥:“先通渠,再论其他。”
话音落,她再度俯身落锹。
铁锹破土的闷响沉稳有序,一声接着一声,与东区此起彼伏的翻地声遥遥相叠,在空旷山谷里层层回荡。
朝阳彻底攀上东山,暖光铺满整条西沟。
四十四丈渠道笔直规整,沟底零星水洼倒映着天光,细碎波光轻轻闪烁,映着宋觉躬身劳作的身影,安稳、坚定。
整条渠道,只剩最后十六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