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兽皮的咂了下牙,面露嫌贵:“价太高了。山下集市的青壳米,足足比你便宜两成。”
“那是青壳米。”
孟三顺势将扁担换至左肩,肩头轻轻一沉,“籽粒瘦小,下锅煮完口感干硬。咱们这青芽米!”
“行了,道理我都懂。” 散修不耐烦地抬手打断,转身便领着同伴离开。
三道身影顺着山道下坡,不多时拐过山弯,彻底隐入灌木之后。
周恪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半晌未动。
片刻后,他开口问话,语调平直无波,听不出半分质问,只是单纯解惑:“为何不肯降价?”
孟三抬手微微颠了颠扁担,调整肩头货物的重心,语气笃定:“师姐吩咐过,分毫不让。”
周恪闻言不再多言,垂眸望向身前麻袋。
袋口用两道粗麻绳牢牢捆扎紧实,细密麻布缝隙间漏不出半粒米,却有一缕清甜柔和的米香,淡淡萦绕鼻尖。
他俯身重新扛起扁担,木杆落回肩头,抬步跟上孟三,继续沿山脊前行。
日头向西斜坠了两个时辰,土路被日光烤得褪尽灰白,渐渐沉成厚重黄褐色,道间散落的碎石愈发密集,二人心知,离散修集市已然不远。
孟三回头扬声喊了句:“到地方了。”
集市藏在狭长山谷腹地,一片平整空地上铺开数十处摊位。
有人摊开粗麻布垫底,有人索性直接将货摆在泥地上;卖灵草、兽骨、矿渣碎料、老旧残损法器的商贩错落排布,往来皆是衣着驳杂的散修。
夕阳斜斜搭在西侧山梁,天光柔淡,集上人流已然稀疏,不少摊主正低头收拾货品,预备收摊离去。
刘麻子的摊子摆在集市中段,一张老旧木桌横放,桌面摊着几袋敞口的青芽米样品。
摊主本人四十出头,满脸凹凸麻点,正拿一块糙布细细擦拭铜制秤盘。
孟三径直走上前,将肩头扁担卸下靠在桌沿:“刘掌柜,二十袋青芽米,照旧按上次说好的价。”
刘麻子直起身,目光扫过两人脚边码齐的麻袋,视线在周恪身上多顿了一瞬,却没开口多问。
他弯腰解开一袋米的麻绳,伸手深深抄起一把饱满米粒,谷粒顺着指缝簌簌滑落,落在锃亮秤盘上,细碎沙沙声响在渐静的集市里格外清晰。
他凑到鼻尖轻嗅米中淡灵香气,抬手拎起秤杆,秤身稳稳持平,分毫不偏。
他将盘中米倒回布袋,又拆开旁侧一袋,照旧抓米过秤。
这回秤杆微微向上翘起一点,他随手多补了几粒米进去,再次提杆,依旧平平整整。
二十袋米,一袋不落逐一查验。
每袋皆是解绳、抓米、上秤、倒回,流程半点不省,每一批样品都复称两遍。
刘麻子手指粗短厚实,指甲缝嵌满细碎米糠,乌木秤杆在他掌中稳如磐石,每一回提秤,分量都掐得丝毫不差。
周恪静立一旁,目光牢牢锁在刘麻子起落的手上,默默记下这套验米称重的门道。
过完最后一袋,刘麻子将秤盘重重搁回木桌,俯身从桌底拖出粗布钱袋,解开绳结清点灵石,数完一遍又复核第二遍,才把一捧莹润灵石推到孟三跟前。
“下回多送些过来。”
他把腾空的麻袋一一叠整齐递还给孟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集市卖青壳米的老主顾,如今都往我这边寻货,货质优劣,众人心里透亮。”
孟三收起灵石揣入怀中,淡淡应下:“下趟一定多带。”
返程路上,落日彻底沉坠在西山山脊之后。
漫天橘红霞光一点点褪尽,晕出一片灰蓝暮色,山道上散落的碎石渐渐模糊成浅淡黑影,再也辨不清棱角。
周恪走在前头。
扁担两头只捆着叠整齐的空麻袋,担子轻飘飘毫无分量,可他脚步反倒比来时迟缓沉重。
白日反复重压下,肩头最初的红印早已淤成暗紫,锁骨处的皮肉被木杆磨破,细小伤口凝着一层干硬血痂。
他刻意没有引动灵气,灵气只能暂缓皮肉酸痛,却没法让磨破的伤口即刻愈合,不如硬生生忍着。
孟三紧随身后。
他同样奔波整日,步伐虽慢了少许,脚下节奏依旧稳而不乱,扁担在肩头轻轻弹动,空麻袋随步子左右轻晃。
二人闷头走了大半个时辰,全程无人言语。
夜色顺着山谷不断涌来,道旁矮灌木尽数化作一团团漆黑轮廓,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细密地填满山间寂静,晚风穿谷,捎来一丝浸骨凉意。
周恪忽然打破沉默,嗓音被夜风揉得发轻:“宋觉!”
话音顿了半拍,脚下步伐丝毫未停。
“她每日都要这般往返赶路吗?”
问话平淡无波澜,话音散在空旷山道间。
问完,他依旧稳步向前,步子缓,却根基扎实,不见半分踉跄。
孟三在身后沉默许久,才抬手将扁担换至左肩,低声回话:“大抵都是如此。师姐走得比我们更远,南线一趟往返要七日;先前往西线探路送货,孤身负重赶了两天山路,回来时脚底密密麻麻全是水泡。”
周恪闻言,再无半句发问。
浓黑夜色彻底吞没前路,四下再无半点天光,脚下土路只能凭足底触感分辨:踩到碎石便轻轻挪开半步,指尖蹭到路边草根,便知晓离岔路口不远。
遥遥山脊之上,忽然浮起几点微弱灯火。
光点细碎柔和,绝非天际星辰,是后山居所透出的油灯微光,隔着层层山林遥遥落进二人眼底。
二人赶回后山时,一轮明月已然从东山山头缓缓浮起,清辉漫洒整片坡地。
坡道间静得听不到人声。
开垦田地的农具尽数收进木棚,铁锹、锄头齐齐靠墙码成整整齐齐一排;食堂烟囱冷寂无半缕烟气,灶膛早已封死熄火。
东区成片良田浸在清冷月光里,铺着一层泛白霜似的光,割剩的稻茬根根直立,细碎影子纵横铺满地皮。
整片后山,唯有工具棚内一盏油灯尚燃着微光。
灯盏搁在矮木桌上,旁侧摊开一张排班名册,砚台边撂着半截炭条,短到堪堪难以攥握。
宋觉坐在棚门石阶上,身前除了排班表,还摊着往来账本与一幅西沟排涝渠施工进度图。
图纸清晰勾勒出沟渠走向,每一段渠道旁都细细标注着尺寸数字。
她将炭条换至左手执笔,右手虎口沾着一层浅黑炭灰,指尖满是劳作痕迹。
坡道下方缓缓传来拖沓脚步声,打破寂静。
宋觉闻声抬眼望去。
周恪立在坡道拐角,扁担依旧横架肩头,两头捆着叠整齐的空麻袋,肩头短褐常年摩擦,布料磨出一片发亮的薄痕。
锁骨那道淤伤浸在月色里,显出暗沉发紫的一道印子,格外刺眼。
他静静看了宋觉一眼,旋即卸下肩头扁担,斜靠在棚屋土墙之上。
肩头轻轻活动了一下,卸下重担的刹那,紧绷整日的脊背才算松缓下来。
宋觉收回目光,垂首继续拿炭条填写排班名册,笔尖不曾停顿。
周恪就静立棚外,半边脸庞浸在惨白月光下,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既不迈步走入棚中,也不转身离开,只是定定望着油灯下那张名册,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人名与运输线路,西线一栏清清楚楚记着他与孟三今日的出货账目。
夜风穿棚而过,吹得油灯火苗骤然矮下一截,转瞬又轻轻回弹,跃出一点暖黄微光。
木棚内外只剩一片沉寂,唯有炭条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轻响,与东区稻田连绵不断的虫鸣,轻轻交织在月色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