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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议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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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日,辰时。

辰时破晓,后山整片山头浸在透亮晨光里。

东隅农田间,翻地小队躬身耕耘,铁锹掘土的厚重闷响,穿过朦胧晨雾遥遥传来。

食堂烟囱青烟袅袅,阿苓静蹲井边,持瓢往木桶中汲水。

宋觉掀帘走出棚舍,手中提着粗麻布袋,绳口收紧,袋身鼓胀,装了不少物件。

一身旧短衫还是昨日那套,袖口卷到肘下,小臂裸露,右手虎口残留着淡黑炭痕,未曾洗净。

她把布袋斜搭肩头,顺着坡道缓步下行。

阿苓闻声抬首,轻声问道:“师姐,几时回来?”

“正午。”

宋觉脚下未顿,青布鞋碾过碎石坡道,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道旁野草凝满晨露,衣裤扫过,下摆立时浸出一片湿痕。

议事殿坐落青云宗前山。顺后山坡道下行,穿过内门弟子演武场,再沿青石长阶拾级而上,便至殿外。

她抵达时殿门虚敞,厚重木门漆面斑驳褪色,铜质门环覆着经年铜锈,高高门槛被往来之人踏得光滑锃亮。

宋觉抬步,跨进门内。

议事殿内里远比她预想的宽阔,三丈见方的殿中,正中横置一张长条案几,乃是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灰白石纹纵横交错。

案上置一尊铜炉,内里空空如也,并未燃香。

殿顶横梁粗壮,需一人方能合抱,表层漆皮多处剥落,裸出底下暗沉的古木底色。

殿窗开在高处,辰时晨光穿过窗棂斜斜洒落,于青石地面割出数道透亮光柱。

五位长老已然端坐殿中。

长案左侧,孙长老坐于最外首,一身深灰长老袍如故,狭长的脸上没半分波澜。

他身侧是钱长老,满头霜白,脊背微驼,双手交叠置于案上,抬眼望来时,目光锐利如锋。

再往里是吴长老,面前放着瓷杯,杯盖斜搁一旁,杯中茶水早已凉透,不见半缕热气。

案桌右侧,赵长老居内,花白鬓发,双肩微微塌垂,坐得不算挺直,并非失礼散漫,只是年事已高,脊背难以撑得笔直。

赵长老身旁是王长老,五人之中最为年轻,腰背挺得笔直,青色长老袍领口严丝合缝贴住脖颈。

长案尽头为主位,谢九楼端坐其上。

身后墙面悬着一幅题字,上书 “青云直上”,纸页泛黄,边角微微翻卷。

他身着一件泛旧灰白道袍,袖摆宽大,搭在案上的手,根根青筋清晰凸起。

宋觉迈步入殿,顷刻间,五道目光齐齐落向她。

那目光并非全然带着审视,至少不全是。

孙长老只淡淡扫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肩头的布袋稍作停留,便缓缓收回。

钱长老未曾望向她的面容,目光落于她右手虎口那道未洗净的炭灰印。

吴长老抬手端起茶盏,杯盖轻磕杯沿,叮地一声脆响打破殿内沉寂。

赵长老微微偏过头,花白的眉头轻轻一动。

王长老的目光在布袋上驻留两息,似在暗自揣测内里物事。

谢九楼并未即刻开口。

他轻靠椅背,右手平放案上,食指无意识地轻叩青石桌面,并非心有不耐,只是多年积下的习惯。

宋觉行至长案另一头,那里并未设座椅。

她将肩上布袋轻轻搁在脚边,布袋坠落在青石地面,闷声一响,显见内里分量不轻。

她挺身而立,双手自然垂落身侧,袖口依旧随意挽至小臂。

一身粗布短衫,与满堂规整的长老法袍、陈旧道袍,还有青石长案、青铜香炉衬出的庄重格局,格格不入。

最先出声的是孙长老。

他话音不高,同昨日在后山棚舍前一般,语速平缓、语气平和,字字却落得厚重扎实。

“后山布设的物流通路,扩张得太过冒进。”

他稍作停顿:“界壁关卡已然盯上青云宗往来货队,前后三趟运输全数留下备案。货主身份、行经路线、出关文书,一应俱全。关卡查验绝非走个过场,尽数开袋翻检,逐件登记在册。”

他抬了抬搁在案上的手,五指舒展,复又轻轻落回桌面。

“再这般往来几趟,风声必定传至各大一流宗门耳中。我青云不过二流宗门,大批物资频繁往返界壁,旁人会作何揣测?是私通魔界,还是暗中为魔修转运物资?此事无从辩解,但凡说不清,便是滔天祸端。”

孙长老话音落,侧目望向主位谢九楼。

谢九楼默然不语,食指再度轻叩青石案面一声。

这时,钱长老接过话头。

“老孙说得没错。”

钱长老声线比孙长老更低沉,年迈喉间积着痰,带出一层沙沙的浊音。

他十指依旧紧紧交叠,手背沟壑纵横,爬满深刻皱纹:“宗门安危才是头等大事。后山通路能盈利,我并非不认这份好处,但万万不能为了牟利,把整个青云宗拖入险境。”

他目光自宋觉身上挪开,转向主位谢九楼:“依我之见,后山物流暂且全数关停,待界壁关卡稽查风头褪去,再另行商议重启之事。”

话音刚落,王长老有了动静。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是调整坐姿,脊背离开倚靠的椅背,双肘撑在青石案面,上身微微前倾,目光落向孙长老:“关停要停到何时?长老会的意思,是短期歇业避风头,还是永久废止这条商路?”

孙长老眉头微蹙:“自然是等这场风波平息再说。”

“风波并无明确期限。” 王长老语气平静,不带半分针锋相对,反倒像在核算一桩实务参数,“一月?三月?还是半年?”

他稍作停顿,“现下物流网已签下大量商契,一旦停摆,所需赔付的违约金该如何处置?”

话音落,大殿倏然陷入一片沉寂。

王长老视线落回宋觉身上,眼底并无半分敌意。

他修为五人之中最高,已是元婴初期,问话时却毫无审问的压迫感,反倒如同管事核算账目,条理分明。

宋觉微微俯身,自脚边布袋抽出一册账本。

麻纸封皮边角早已磨得发毛,显是反复翻阅无数次。

她抬手翻开簿册,指尖轻点纸面条目,清晰禀报道:

“通往魔界边界共签下四季契约,每季交付三十袋玉髓稻,一季作价两百四十块下品灵石。若单方面终止合作,需赔付半数价款,即一百二十块灵石。西线对接六处散修集市,按趟结算,无运输便无酬劳,不设违约金。南线合作三家,其中一户订立长期合约,违约罚金八十块下品灵石,剩余两家同样按趟结账。东线路径连通山下坊市,亦是趟结制,无需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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