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起账本,语气平稳:“全部合约违约金相加,共计两百块下品灵石。”
王长老听罢,静思两息,缓缓靠回椅背,不再开口。
他并非被说辞劝服,只是心中一桩事落了实,宋觉每一笔账目都核算得明明白白,绝非随口杜撰。
一旁吴长老自始至终捧着茶盏,左手托着杯盖,右手执杯沿轻抿一口。
茶水想来早已冷却,他却未曾放下,饮罢盖好杯盖,轻轻放回青石桌面。
自始至终,目光未曾落在殿内任何人身上。
赵长老缓缓开口。
他语速极缓,字字之间都隔着半拍停顿,并非迟疑不决,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花白的头颅微微偏斜,目光落在青石桌面交错的石纹上,似在端详纹路,又似神游别处。
“后山出产……”
他稍作停顿:“如今占宗门进项几成?”
话音轻飘飘的,可一问出口,殿内沉寂比先前更沉几分。
就连一直饮茶的吴长老,托着茶盏的手都骤然一顿。
宋觉无需翻查账本,这笔账目早已烂熟于心。
“后山共计四十八人。上月收成,青芽米一百二十袋,玉髓稻四十五袋。依市面定价,青芽米每袋四块下品灵石,玉髓稻每袋八块,合计八百四十块下品灵石。”
她略顿,继续禀报:
“宗门上月全部营收,囊括山下坊市丹炉订单、猎妖队分润、前山灵田收成,全数相加仅有一千零三十块下品灵石。”
赵长老花白的眉峰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满堂无人应声。
冰冷的数字摊在众人眼前,宛若巨石投入深潭,水面不见波澜,潭底早已暗流翻涌。
后山四十八人,尚不足宗门总人数三成,产出却独揽宗门八成收入。
谢九楼向后轻倚椅背,身后墙上 “青云直上” 四字被高窗斜切而入的光柱对半分割,一半浸在亮白天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之中。
他终于开口,目光越过满堂长老,独独落向宋觉。
“宋觉。”
话音稍顿,原本搁在案上的右手缓缓抬起,搭在木椅扶手上,那根习惯性轻叩青石的食指,此刻安静垂落,再无动作。
“你觉得,这处物流通路,该不该停?”
他未曾责问,不问辩解,亦不索要说辞,只单单问她心中权衡。
账册违约金、后山营收占比种种数据方才尽数摊开,早已人人了然,他要的从不是冰冷数字,而是她心底的决断与考量。
宋觉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谢九楼眼底并无寻常宗门掌门那般温和慈祥,眼角爬满细密纹路,眸色略显干涩,是卡在修为瓶颈三百年、历经无数磋磨沉淀出的目光。
可他只是静静等候,不催不逼,不藏半分诱导。
宋觉微微躬身。
她将脚边布袋提起,松开束紧袋口的麻绳。
先伸手掬出一捧青芽米,轻撒于青石长案,圆润谷粒滚落四散。
淡青谷壳饱满紧实,落在斜斜光柱里,漾开一层极浅温润的微光,是正统玄品灵谷。
随即她又从布袋取出一物,外层以黑布层层包裹,解开布帛,轻轻平放桌面。
是冥铁。
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矿块,通体乌沉,身处亮堂大殿之中却丝毫不反光,质地粗粝,仿佛能吸纳周遭所有光亮。
表层细密沟壑在斜落天光下格外清晰,宛若枯树皮皲裂的纹路。
满堂目光尽数锁在这块冥铁之上。
吴长老举至唇边的茶盏骤然停住,再无心饮茶;王长老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一眼便认出此物来历;赵长老缓缓眯起双眼;钱长老原本交扣的十指松脱开来,右手向前探出,距矿石尚有一尺便顿在半空,未曾触碰,却近得能看清他指甲盖上泛白的月牙痕。
“青芽米,撑住了后山四十八人的生计。”
宋觉声线平缓低沉,大殿死寂衬得每一字都清晰回荡:“而这冥铁,源自魔界,寻常仙门无人敢沾染。山下四家坊市铺子,无一肯接手。并非矿料质地低劣,铁匠皆言是上等原料,只因沾了‘魔界’二字,人人避之不及。”
她指尖轻点冰凉冥铁表面:“倘若物流网能稳住这条通路,便不再只局限运送灵谷。仙门避之不及的魔界矿材,皆可经此处互通流转,宗门总收入翻三倍尚且有余。”
指尖收回,她抬手取过一旁账本,轻轻一合,清脆的合簿声在静谧殿内格外刺耳。
“通路关停一月,合作客商便会尽数流失,日后想要重新收拢客源,至少要耗上半年光阴。”
说罢,她将账本收回布袋,攥紧束口抽绳,静立原地,等候众人答复。
大殿再度陷入长久的沉寂。
天光透过窗棂斜斜淌落在青石长案,淡青的灵谷米粒与乌黑冥铁并排陈列,谷粒在光柱里莹润通透,冥铁却将所有光亮尽数吞没。
一旁空置的铜香炉落着薄薄一层积灰,想来这座议事殿,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关乎宗门利弊的棘手议题。
谢九楼缓缓挺直倚靠椅背的身躯。
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收回,平放案面,那根习惯性叩击青石的食指安静垂着,再无动作。
“物流网,不停。”
他吐出四字,语调平淡无波,与方才问询宋觉时别无二致,字句却沉稳笃定,一气呵成,不见半分迟疑。
稍作停顿,他继续道:
“只是界壁一线货物,改走迂回远路,避开稽查关卡。”
孙长老抬眼望向谢九楼,狭长面容依旧没什么起伏,眉骨下一双眸子牢牢锁在掌门面上,静静凝望两息。
无怒目相争,亦无心中不忿,只是一字一句确认,这番决断出自他真心,绝非随口权衡。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视线,双手落回桌面,五指轻轻蜷起,又缓缓舒展。
终是没有出言反驳。
殿外辰时天光透过窗格斜淌而入,光柱中浮起漫天微尘,缓缓飘荡。
青芽米卧于光亮里,漾开一层浅青柔光,一旁的冥铁却沉凝一片浓黑,沉沉吸尽周遭光线。
案上铜香炉依旧空空荡荡,薄灰覆底,不曾燃半缕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