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天。
宋觉步出议事殿时,日头已然升至天中。
层层青石长阶被烈日晒得泛白,足尖踏上去,便能清晰触到石面蒸腾上来的滚烫暖意。
她走完最后一级石阶,在岔道口稍作驻足:左道是回后山的近路,横穿内门演武场,一炷香功夫便能抵达;右道绕行西沟,要多走两里路程。
粗麻布袋仍提在手中,束绳收得紧实,账本与两样物件尽数藏于袋内一小袋青芽米,黑布层层裹好的冥铁。
布袋重量同来时相差无几,她换手拎住,舒缓发酸的手腕。
西沟坐落于后山西坡山脚。
自议事殿前往,需穿过一片杂木密林,林间小径逼仄,仅容一人独行。
旁侧枝桠横斜低垂,她抬手拨开拦在身前的栗树枝,青布鞋碾过满地松针,脚步轻软,落得无声无息。
穿出林木,一道排涝渠便横亘眼前。
西沟这条排涝渠打通已有数日。
沟渠自西坡山脚向南延展,穿过一片碎石滩,最终汇入蓄水支渠。
此前老赵带人修补的渗水口早已看不出破损痕迹,崭新垒砌的石块沿沟壁叠了两层,石缝间填实黄泥浆,严丝合缝。
山水顺坡引入渠中,水道不算宽阔,水流贴着渠底平缓流淌,正午阳光铺在水面,碎光粼粼,如同撒了一地银箔。
沟渠两侧堆着开挖翻出的黄褐色新土,经连日日晒,表层结出一层干硬薄壳,脚下一碾便碎作细粉。
沟沿散落着施工挖出的碎石,大者如洗脸盆,小的堪堪只及拳头,石身还凝着干透的泥渍。
宋觉立在渠边静静观望片刻。
渠水自脚下滑过,声响细微,并无汹涌哗哗之声,只有水流摩挲石壁的沙沙轻响。
她俯身拾起一块沟边碎石,翻面细看,是西沟底特有的灰白纹石材,质地松软,指甲轻轻一刮便能留下刻痕。
她随手将石块掷回原处,石头落在松软浮土上,打了半圈滚,方才停稳。
她直起身,顺着渠岸向南缓步走了一段。
鞋底沾了渠边湿润淤泥,踩在碎石滩外缘干土上,留下浅浅泥印。
行至排涝渠与蓄水支渠交汇口,水流于此转向南行,汇入新掘蓄水渠。
交汇处流速稍急,水面翻起细碎波纹。她伫立观望片刻,旋即转身折返。
归途依旧绕行西沟,并未取杂木林中那条近路。
午后烈阳笼罩下的后山一片静悄悄的。
东区田地间,翻地小队早已收工。正午日头毒辣,老赵索性领着众人赶完晨间农活,提早散工回去歇晌。
一排排铁锹斜倚田埂,金属锹面映着晃眼的白光。
食堂烟囱沉寂无烟气,灶台尽数封死,要等到黄昏才会重新生火做饭。
阿苓坐在工具棚门口削萝卜。
萝卜是晨间从井边菜堆里拣出的几个小个头,外皮沾着未洗净的干泥。
她左手稳稳攥住萝卜,右手持刀,刀刃贴着表皮缓缓下推,动作慢得反常。
往日她削萝卜利落干脆,一刀削出连绵不断的长皮,十几下便能处理完一根。
今日全然不同,刀身每推一截便顿住片刻,剥落的萝卜皮碎成小段,零散落在膝头铺着的粗麻布上。
她时不时抬眼望向坡道来路,复又垂首继续手中活计。
萝卜削去半层外皮,莹润的白瓤在日光下泛着湿润水光。
工具棚正对面便是储物库房。何田蹲在库门前,身前堆叠着十几条空麻袋。
他逐一将袋子摊平,仔细查验袋口麻绳有无断裂、袋角是否磨损、布面有没有虫蛀破洞。
全数翻检完毕,整齐叠放码成堆,而后又从头复检一遍。
这已经是第三回查验了。
裴莺坐在棚外石阶上编织竹筐,浸水软化的竹篾堆在脚边,柔韧不易折断。
她指尖捏着篾条上下穿插,节奏迟缓。
筐底已然成型,编织得格外密实,篾条缝隙比往日收得更窄,每一根竹篾都按压紧实。
编至筐身时她忽然停手,抽出一根略偏斜的篾条重新穿织那根篾本不算歪斜,只是稍有偏移,换作平日她根本不会在意。
她也抬眸,遥遥望向坡道那头。
宋觉踏上坡道时,粗麻布袋已在手中换过第三回。
她走入棚舍,将布袋轻搁矮桌,袋底撞上木面,闷响一声,竟和清晨议事殿青石地面的动静别无二致。
她并未落座,立在案边,先拿起桌上粗陶碗饮下几口清水。
是阿苓清晨自井中打来,静置棚内凉了半日,虽不冰寒,却比外头滚烫热风清爽许多。
阿苓当即放下菜刀与半削的萝卜,将膝头散乱萝卜皮收拢裹进粗布,起身跟进棚中。
她不曾开口追问,只取走宋觉喝空的陶碗,重新注满井水,轻轻放回桌面。
何田叠完最后一条麻袋,直起身在库门前静立两息,随即快步走入棚屋。
他腿脚本有长短,行路一贯微跛,此刻步子迈得急促,左右脚幅度都大,险些被门槛绊个踉跄。
唯有裴莺留在原地未动,安坐石阶,竹筐搁置腿上,指尖捏着竹篾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穿插。
她同样沉默,半句问询也无。
宋觉放下陶碗,淡淡开口:
“物流网不停,界壁货物绕行远路。”
短短一句话,语调平稳,同往日汇报每日出货数目时毫无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