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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散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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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苓手中盛满清水的陶碗微微一晃,碗底轻磕桌面,不算失手摔落,只是放置不稳,少许清水溅出,晕开桌角那张排班表的纸边。

何田立在棚内,手扶门框,目光牢牢锁在宋觉身上,而后微微颔首并非用力点头,只下巴轻轻一沉,便又抬起。

他嘴唇翕动几番,终究未吐一字,转身折返库房。

腿脚依旧微跛,步伐却比方才进门时放缓,稳稳当当。

裴莺垂首重拾编筐的活计,指尖不曾停歇,只是穿拉竹篾时力道重了几分。

篾条骤然绷紧,在筐沿勒出一道浅淡凹痕。

暮色垂落。

落日沉坠西坡,漫天霞光自橘红缓缓褪作灰蓝,后山连绵的轮廓渐渐浸进朦胧暗色。

食堂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是阿苓动身烹煮晚膳,灶膛跳动的火光自门口漫溢而出,在碎石地面铺开一小块暖橘色光晕。

棚舍之内,宋觉点燃油灯。

灯焰轻跳两下方才稳伏,一圈暖黄光晕笼住整张矮桌。

桌面摊放着排班名册、账册,还有一张新绘的通路地形图,炭条斜搁砚台旁,又短去一截。

坡道下方传来脚步声。

步伐沉实,步步落地安稳,却不见半分急促,一如往日每回入夜来访的模样是长途跋涉归来之人。

周恪的身影出现在坡道转角。

身上仍是那件灰褐色短褐,袖口早已磨得起了毛边,肩头横搭一根空扁担,两头麻袋皆已卸下。

短褐右肩布料色泽深于别处,是长久被汗水浸透,牢牢贴在肩头肌肤。

锁骨间那道淤伤尚在,原先青黄瘀色淡成浅褐,边缘几乎与肤色相融,模糊难辨。

他行至棚门前,取下扁担斜倚土墙,轻轻活动右肩,卸下重负的疲惫随这一动松缓几分。

他并未跨步入内,只静立门槛之外,月色自他身后倾泻而来,将修长影子拖进棚屋,整片覆在矮桌的纸册之上。

“议事殿,结果如何?”

他的声线比往日低沉几分,语调依旧平淡,内里却全然不同,不再是置身事外打探消息,这件事本就与他休戚相关。

宋觉伏在灯前誊写排班名册,手中炭笔未曾停顿,头也不曾抬起,淡淡应声:“通路不关停,运往界壁的货改走迂回远路。”

周恪静立棚门,月色落在他肩头,扁担长久压出的深痕清晰印在短褐上,布料凹下一道狭长印记。

他默然伫立许久,东区田地里此起彼伏的虫鸣漫入夜色,密密麻麻不绝于耳。晚风穿门拂动灯焰,火光骤然矮下一截,转瞬又重新跃起。

“绕行走哪一条道?”

宋觉这才抬眸望向他,随手将排班表推至案角,自布袋取出一张麻纸铺开。

纸面比账册宽上一圈,四角长期折叠,微微翻卷,正是她以炭条手绘的通路图。

纸上清晰标注后山、沣河渡口、望江口与界壁关卡,关卡处圈了圆圈,旁侧重重打叉。

一条断续墨线自后山向西延伸,沿西山脊向南弯折,穿过标注 “老鸦岭” 的山地,再往下连通前往魔界的废弃古道。

她指尖点住那条迂回线路:“自后山西行,横穿老鸦岭,避开界壁稽查关口,行至落雁镇以南三十里,便可接入魔界地界。”

周恪垂首,目光牢牢落在那条曲折路线之上。

灯焰摇曳,在路线图上铺开一片晃动的暖光。

纸上墨线自后山延伸而出,向西迂回绕开打叉的界壁关卡,顺着连绵山脊穿行。

这并非平整通衢,宋觉绘出的只是仅容行人落脚的山野小径,宽窄错落,有好几段紧贴陡峭山壁。

周恪垂眸凝望图纸许久,缓缓开口:“这条路我走过。”

语调平淡无波,与往日报备 “明日走西线” 时别无二致,无半分邀功请赏之意,不过平铺直叙一桩实情。

宋觉抬眼望向他。

周恪伸指点在图纸老鸦岭以南的地段:“从这里下山,越过老鸦岭,山脊间尚存一条旧时商驿道。早年往来商贾皆经此处,荒废多年,路基依旧完好。”

指尖顺着驿道走向轻轻一划:“顺此路直行,便能连通落雁镇南侧渡口,渡过渡口,便是魔界疆域。”

他收回手臂,语气沉稳:“探路这一趟,我去。”

棚内倏然静了一瞬。

外头遍野虫鸣依旧稠密,食堂那边传来阿苓添柴的动静,木柴入灶,噼啪轻响两声。

宋觉只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垂首拾起炭条,将排班表翻至空白一页。

炭条在纸面沙沙划过,她于魔界线一栏下添写二字:探路,而后落笔,记下一个名字。

写完,她将排班表推至一旁,重取路线图铺开。

炭尖点住那条断续山道,西出后山,途经老鸦岭,转上废弃驿道,穿山脊抵达落雁镇南渡口。

她顺着周恪方才示意的走向,将这段路线重新描摹一遍,下笔极慢,炭条用力压实,新墨比原先粗上一圈,浓重乌黑覆在麻纸之上。

描摹完毕,她将炭条轻搁砚台边缘。

油灯静立矮桌,今夜晚风轻柔,灯焰稳稳竖直向上,一圈暖橘色光晕完整笼住整张路线图。

图中连通后山与魔界的走线途经老鸦岭,方才重笔描摹的山道在灯火下晕开厚重沉黑的墨色。

图纸一侧,排班表上新添的字迹炭墨未干,还泛着新鲜的灰黑。

棚外坡道浸在一片月色里,周恪方才卸下的扁担斜倚土墙,两端捆货的麻绳被夜风拂得微微轻颤。

东区田地遍布割剩的稻茬,长短错落的黑影铺满大地,虫鸣连绵不断,在夜色里层层叠叠。

食堂门口泄出灶膛跳动的火光,阿苓正在灶前忙活,锅铲磕碰铁锅的闷响隔着晚风断续传来,一下,复一下。

后山的夜晚一如往常,平淡安稳,和这一百四十四日里,每一段劳作落幕的黄昏夜晚,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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